上周路过城东老工业区,远远就看到那根烟囱还杵在那儿,我特意停下车,仰头数了数——当然数不清,它太高了,高到顶端那截像是被天空吞掉了似的,旁边遛弯的大爷看我发愣,乐呵呵地说:“365米,全国也没几根比它高的。”这话我信,站在底下往上看,脖子仰到极限,帽子都能掉地上。
你可能觉得,一根烟囱有什么好说的,我原来也这么想,直到跟这座烟囱的设计师老周聊过一次,他说起烟囱的样子,像在说自己的孩子。
“你以为它就是一空心筒子?”老周当时端着茶杯,在纸上给我画了个草图,“里头复杂着呢。”
他讲得特别通俗,我这外行居然也听懂了,核心其实就是个双层结构——外面那个你肉眼能看到的大圆筒,叫外筒,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负责扛风扛地震,结结实实站着,里面还套着一个细细的钢内筒,这个才是烟气真正跑上去的通道,内外筒之间留着空隙,检修工人能走进去,顺着旋转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老周一句话给我说明白了:“就跟穿衣服一个理儿——外头那件防风挡雨,里头的才是贴身干活用的。”烟气里有腐蚀性成分,不能让它们碰到混凝土外筒,不然十几年下来外筒就被啃酥了,钢内筒耐腐蚀,就算坏了也能单独更换,不用把整个烟囱炸掉重建。
我整理了一下这座365米烟囱的硬核数据,放在表格里一目了然:
| 总高度 | 365米 |
| 外筒材质 | C40钢筋混凝土 |
| 内筒材质 | 钛合金复合钢板 / 耐酸钢 |
| 底部外径 | 约28米 |
| 顶部外径 | 约8米 |
| 设计使用年限 | 50年 |
| 抗震设防烈度 | 8度 |
别小看最后那行抗震数据,365米高的细长筒子,风吹过来它自己会晃,这不是质量问题,是物理规律——所有的超高烟囱都得这么设计,叫风振响应,老周说他当年算这个的时候,光是风洞试验就做了好几轮,烟囱在风里会轻微摆动,顶部最大摆幅能到一米多,但结构本身一点事没有。“跟竹子似的,弯弯没事,关键是别折。”他这么一比方我就懂了。
说到施工,那又是另一番景象,混凝土不是从底下往上浇的,而是用了一种叫滑模工艺的笨功夫——模板架好,混凝土浇进去,等它初凝了,模板就往上顶一截,再浇下一层,一天24小时不停,工人们三班倒,模板就这么“滑”着往上升,一天大概能长高三四米,整个外筒浇筑完,花了大概三个多月,老周说他那几个月就住在工地,半夜听见混凝土搅拌车的声音才能踏实睡着。
还有两个技术细节我觉得特别有意思,一个是烟囱顶上那圈红色的障碍灯,不是装饰,是航空安全要求——超过一定高度的建筑物必须装,不然飞机夜里会撞上,另一个是烟囱里面的积灰平台,就是底部一个收集烟灰的大漏斗,烟气往上冲的时候,大颗粒灰尘会掉下来落在平台上,定期有工人进去清理。“要是没这个平台,灰全堵在内筒里,用不了几年就报废了。”老周说这是设计里最不起眼但最要紧的地方之一。
去年冬天我又去看了看这座烟囱,它已经不冒烟了,旁边的老电厂关停了好些年,烟囱作为工业遗产被保留下来,傍晚的太阳正好落在它后面,整根筒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剪影,顶上那两盏红灯一明一暗地闪,身边有个小孩指着它喊:“妈妈你看,好高好高的棒棒糖!”
他妈笑着说,那是烟囱,以前冒烟的,小孩不依不饶:“那它现在为什么不冒烟了?”
我突然想,这根365米的圆筒子,可能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活得更长,它见过满负荷运转的年代,也接受了安静站立的晚年,老周上个月退休了,他跟我说,每次开车经过,还是会忍不住放慢车速,抬头看一眼。
换我,我也看。
参考文献:《高耸结构设计规范》(GB 50135-2019)、《烟囱设计规范》(GB 50051-2013)、火力发电厂土建结构设计技术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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