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舟山沈家门渔港的小饭馆里,碰见一个老水手,他要了碗海鲜面,吃得呼噜响,我说师傅你跑船多少年了,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最长一次,365天没下过船。”
我当时筷子停住了,一年,整整一年漂在海上,脚没沾过陆地,那是什么感觉?
老水手叫老周,五十三岁,跑远洋货轮跑了二十多年,他说他最难忘的不是什么大风大浪,而是一个特别不起眼的瞬间——船靠港前的那几分钟。
“你知道吧,就是船已经能看见码头了,缆绳还没抛出去的那几分钟。”他把筷子放下来,手指在桌上比划着,“那时候我在甲板上站着,手机已经有信号了,微信叮叮叮响个不停,家里人说的事、朋友发来的消息、新闻推送,一下子全涌进来,但我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该先看哪一条。”
我问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说:“就觉得,海上的时间突然跟地上的时间撞在一起了。”
这话让我琢磨了很久。
海上的一天,跟陆地上的一天不一样
老周跟我解释,在远洋货轮上,时间是被拉长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拉长,是感受上。
“你在陆地上过日子,一天到晚忙忙叨叨,回头一看,哎,一个月过去了,海上不是这样的。”他把面汤喝干净,说,“海上你看着天,看着海,一天就是一天,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清清楚楚,没人催你,也没新鲜事分你的心,你只能跟自己待着。”
他跑的那条航线是从中国到南美,单程就要四十多天,船上二十来个人,每天见面就是那几张脸,刚开始还会聊天,后来该聊的都聊完了,大家就各自沉默。
“头三个月最难熬,你总觉得少了什么,又说不上来。”老周说,“但你熬过那段时间之后,人会变,变得特别沉。”
我问他什么叫“沉”。
他想了一会儿,说:“就是你不慌了,你在陆地上的时候,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赶紧,慢一点儿就落下了,但在海上,你快不起来,风浪来了你只能等它过去,机器坏了你只能等它修好,你慢慢就明白了,很多事急也没用,等也没事。”
| 时间段 | 感受变化 |
|---|---|
| 前3个月 | 焦躁、不习惯、总觉得缺少什么 |
| 3-6个月 | 开始适应、内心逐渐沉静 |
| 6-9个月 | 时间感变模糊、对陆地的记忆开始褪色 |
| 9-12个月 | 进入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 |
老周说他把一整年的日出都看遍了,印度洋的日出跟太平洋的不一样,南大西洋的晚霞比任何画都好看,但他没有相机,什么都拍不下来,后来他也就不想拍了。
“看过就过了。”他说,“在海上你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想着抓住什么,你抓不住的。”
船靠岸的几分钟,才是最难熬的
听到这儿我觉得反常识,按理说,在海上漂了一年,靠岸应该是最高兴的时刻才对,但老周说不是。
“靠岸前那几分钟,是最慌的。”他把碗推到一边,认真地说,“因为你知道,海上的日子马上要结束了,你在海上想了很多事,想得很清楚,你知道回去该怎么做,但你心里也清楚,一脚踩到岸上,这些东西可能就全忘了。”
他说的是真的,我后来查过资料,有很多关于远洋船员心理研究的文献都提到类似的现象,海上的孤立环境会让人进入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这种状态在重新接触陆地社会的瞬间会被打破,带来强烈的认知失调。
老周跟我描述他第一次靠岸的情景,船慢慢靠过去,码头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吊机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汽车喇叭声,他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走来走去,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他突然觉得那些人好奇怪——他们怎么走得那么快?他们在追什么?
“我站在那儿,脚还在船上,但整个人已经分裂了。”他说,“一半的我还留在海上的节奏里,另一半被岸上的速度拽着跑,那几分钟里,我不属于任何一边。”
他说这种分裂感每次靠岸都有,时间越长越明显,365天那次,他在甲板上站了十分钟才走下舷梯。
“身边的新船员早冲下去了,打电话的打电话,买东西的买东西,我就站着。”老周说,“我在跟海上的自己告别,我知道一下船,那个人就不存在了。”
那些在海上想清楚的事
我问他在海上都想了些什么,想了整整一年。
他笑了,说其实也没什么深奥的道理,他就是把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完一遍,再捋一遍,捋到后来,很多事情就看开了。
“比如我跟我爸的关系,以前总觉得他对我太严,心里有疙瘩,在海上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就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表达,不是不爱你,这个道理你在地面上也懂,但就是过不去,在海上没人跟你说话,你自己跟自己说,说多了,心结就松了。”
他说的这个过程,让我想到一个词——“消化”,我们在陆地上的生活太满了,信息、社交、工作、娱乐,把每一分钟都塞得严严实实,我们经历了很多事,但几乎没有时间好好消化它们,那些没消化完的情绪和记忆,就堆在那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焦虑。
老周说,海上没什么可做的,你只能消化,把过去几十年吃进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反刍,嚼烂了,咽下去。
“那种感觉特别好。”他说,“你觉得自己终于干净了。”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在海上想通了、但一上岸就忘掉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有。
“每次靠岸前那几分钟,我都在想,这次回去一定要把海上那种状态带回去,别那么急,别什么都想要,别被那些不重要的事牵着走。”他说,“但每次都不行,一上岸,手机一开,事情一来,三天就回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岸上这几分钟,比海上一年还难。”
最后靠港的那次
老周说他现在已经不跑远洋了,在近海做做补给船,两三天就能回港,他说他不怀念海上的一年,但他怀念那种干净的感觉。
“我现在偶尔还会刻意找那种感觉,晚上把手机关了,一个人去海边坐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说,“不是真的能回到海上,就是提醒一下自己,别把日子过得太挤了。”
面吃完了,他要走了,临走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船上几分钟,地上一年——这话倒过来也成立,你在岸上忙忙碌碌一年,可能还不如海上几分钟想得明白。”
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渔港的人流里,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几十条未读消息,好几个待办事项,我突然有点羡慕他在甲板上站着的那几分钟——那几分钟里,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也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那大概是少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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