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朋友阿鹿发来一条微信:“跟你说个事,我准备干件傻事——每天采访一位艺术家,连做365天。”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吧,艺术家又不是路边的煎饼果子,哪能天天都有新鲜出炉的等着你去聊,但她真的去做了,而且做到了第两百多天的时候,我已经习惯性地每天睡前刷她的更新,像追一部没有剧本的连续剧,永远猜不到下一位出场的人会带来什么故事。
这个项目就叫“365艺术家采访”,名字取得毫无技巧,就是把事情本身摊开来给你看,但恰恰是这种笨拙的直白,让它在各种花里胡哨的艺术自媒体里显得格外扎眼,没有精修的棚拍人像,没有晦涩难懂的学术黑话,有时候甚至就是在艺术家乱糟糟的工作室里,两个人坐在堆满颜料的破沙发上聊出来的内容,有一次视频里还能隐约听见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弹幕飘过去一行字:“这背景音太写实了,我爱了。”
不是艺术评论,是“人”的采访
市面上关于艺术家的内容,大多逃不开两种路子:一种是拍卖行图录式的,上来就聊某某年的作品拍了多少钱、哪家画廊代理了、一级市场二级市场的走势如何;另一种是学术论文式的,恨不得把后现代解构主义挂在每一句话的动词前面,读完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文没学好。
“365艺术家采访”踏踏实实地走了第三条路,它做的根本不是艺术评论,而是人的采访,艺术只是那个把人引出来的由头,我记得有一期采访的是一位做装置艺术的大姐,四十多岁,之前在中关村写了十几年代码,她聊起为什么会转行,说的是“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忽然发现窗外的月亮特别圆,但我想不起来上一次抬头看月亮是什么时候了。”这句话比任何艺术宣言都更有力量,她说她的装置作品里反复出现代码和美工刀的意象,其实就是把前半生和后半生缝合在一起,采访里没有出现“异化”“存在主义”这些词,但听完你会觉得,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存在主义吗。
这种接地气不代表没有深度,恰恰相反,费曼学习法的核心就是——如果你不能用一个普通人能听懂的方式讲清楚一件事,说明你自己也没真正搞懂,这个采访项目一直在践行这件事,它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把艺术从神坛上拽下来,按在生活的沙发上,递上一杯茶,然后说:来,咱们好好聊聊。
365天,撞见一个“野生艺术生态”
聊了几十位艺术家之后,这个项目逐渐浮现出一个更有意思的价值——它无意中记录了一幅中国当代艺术圈的民间生态图谱。
我给大家简单归拢一下,这三百多天里出现过的艺术家大概分几类:
| 类型 | 代表人物特征 | 他们在焦虑什么 |
| 体制内美院教师 | 有稳定收入,作品在官方展览体系里流通 | 如何在学术规范和个人表达之间找缝隙 |
| 全职自由艺术家 | 没有固定单位,靠卖画和接项目活着 | 下个月的房租从哪张画里长出来 |
| 斜杠青年型 | 白天是设计师/编辑/外卖骑手,晚上创作 | 时间和精力被切成碎片,创作变成奢侈 |
| 漂在宋庄/黑桥的 | 住远郊工作室,生活成本低但机会也少 | 被画廊看见的概率比中彩票高不了多少 |
这些人的存在方式本身就像一件社会雕塑作品,项目把他们从各自孤立的角落里打捞出来,拼在一起,你忽然就看清楚了:原来中国有这么多人在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搞艺术,不是那种写在美术史教材里的姿势,而是弯腰捡画笔的姿势、熬夜裱画的姿势、盯着空白画布发呆的姿势、在菜市场跟大妈讨价还价完回去继续创作装置艺术的姿势。
有一期的主角是一个在景德镇做陶艺的男孩,采访里他带着阿鹿去看他租的工作室,那是个废弃厂房的二楼,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冬天漏风他就在手上哈热气继续揉泥,他说的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我不是没想过去找份正经工作,但手一碰到泥巴,就觉得别的事情都不太对劲。”采访结束时他送了阿鹿一个他自己烧的小杯子,釉色没烧均匀,有一块明显的色斑,他说这个送你了,这是上个月温度没控制好那窑的,虽然不完美但独一无二,阿鹿后来在节目里说,她拿回去泡了第一杯茶,喝的时候莫名其妙有点想哭。
艺术家嘴里那些扎心的大实话
如果说这个项目最开始吸引我的是猎奇——想看看搞艺术的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后来让我持续追下去的原因,是这些采访里频繁冒出来的、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大实话。
比如那个画了十五年画还没办过个展的油画系老学长,对着镜头抽了根烟,慢慢地说:“父母那辈人总觉得稳定是人生的底色,但我们这代人早就看明白了,不稳定才是。”他说艺术这东西,你追求它二十年,它可能连个回音都不给你,但你不追求它,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这话说得平静,但我反复听了好几遍。
还有一位做行为艺术的女艺术家,三十岁出头,谈到年龄焦虑的时候笑了:“社会上总有人在贩卖‘什么年龄该干什么事’的焦虑清单,但艺术圈的人普遍有一种奇特的迟钝——我们忙着和自己较劲,没空搭理那张清单。”她说她的作品就是在反复探讨一个问题:当你把所有社会期待都剥掉之后,剩下的那个自己到底是什么。
一个做数字艺术的九五后说得更直接:“AI可以模仿风格,但模仿不了你昨天跟对象吵架之后画的那根失控的线条,技术的恐惧大多是外行人的想象,真正干这行的人知道,人性的毛边才是艺术最值钱的部分。”
这些对白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不是设计出来的金句,而是人在放松状态下自然流淌出来的东西,阿鹿采访的时候有个习惯,她不会正襟危坐地拿个采访提纲,而是先把设备架好,然后跟对方说“咱们就当随便聊聊天,反正后期会剪,说废话也没事”,这种松弛感是装不出来的,而艺术家的直觉又比普通人更敏锐——你是不是真的对他这个人感兴趣,他聊三分钟就知道了。
拍完后发生了什么
很多观众可能不知道的是,采访结束之后的故事有时候比采访本身更有嚼头。
项目做到一百期左右的时候,阿鹿试着建了一个线上社群,把接受过采访的艺术家和观众拉到一起,一开始只是想着方便通知更新,结果慢慢这个群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互助会,有人在群里问“谁认识靠谱的画框供应商”,有人发“我这周有个展览谁有空来捧个场”,半夜三更偶尔会冒出一条消息“有人还没睡吗,我刚画完一张画不知道好不好你们帮我看看”,阿鹿有一次在群里感慨说,你们这不光是抱团取暖,都快抱出一整个生态来了。
更有意思的是,因为采访量足够大,一些微妙的连接开始自然生长出来,第三十五期采访的版画艺术家和第一百九十二期的独立策展人在群里认识,半年后真的合作了一场展览,第七十八期做纤维艺术的大姐跟第二百多期的一个服装设计师聊上了,最近在捣鼓一个联名系列,这些事没有任何人刻意撮合,但三百多个人挤在一个池子里,水流自然会把该相遇的人推到同一个方向。
阿鹿说她最初根本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身边有这么多有意思的艺术家,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一个人持续做一件事的力量可能就在这里——刚开始你只是埋头搬砖,搬着搬着回头一看,身后已经长出了一片你从没规划过的森林。
写到这儿我翻了翻手机,看到“365艺术家采访”今天更新了第三百一十二期,采访对象是个在菜市场楼上租房子画画的老爷子,六十多岁,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进过画廊体系,视频里老爷子正在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我画画跟别人没关系,就像这苹果,我削它是我想吃,不是削给别人看的。”阿鹿在镜头外笑出了声。
三百一十二天了,还有五十来天这个疯狂的日更项目就要走完一整圈,但它留下的事情,大概才刚刚开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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