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我关掉了手机上的外卖软件,把出租屋钥匙交给房东,拎着一个行李箱就进了山,说实话,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在城里待着喘不过气来,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晚上八点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刷刷短视频,一天就过去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日子在过,但你不觉得自己在活着。
搬来这个村子第一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村子不大,官方统计好像也就三百多户人家,但实际常住的可能不到两百人,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租的是村尾一间闲置的老房子,房东姓刘,村里人都叫他刘伯,七十多岁,身子骨硬朗得很,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侍弄菜园子。
那天傍晚,刘伯端着一碗腌菜来找我,说是自己腌的萝卜干,让我尝尝,我接过碗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城里住的那栋楼,住了三年,隔壁邻居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想到这里,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决定用手机镜头记录这个地方,不是那种特别专业的拍摄,就是每天随手拍一点,村里人吃饭、聊天、干活、赶集,有什么拍什么,拍着拍着,就拍了整整一年。
村口的石墩子,比城里的咖啡馆管用
如果你问我,这个村子最热闹的地方在哪,我肯定不说是村委会,也不说是小卖部,而是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的几个石墩子,真的,就那几个被磨得发亮的石墩子,承载了这个小村庄大半的社交生活。
每天下午三四点开始,石墩子上就陆陆续续坐上人了,最先来的通常是王婶,她家离得最近,端个针线筐就过来了,一边纳鞋底一边等人,然后是李大爷,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口袋里总揣着几颗糖,见小孩就发,再后来是张嫂、陈叔、还有带孙子的周奶奶,有时候能坐七八个人,石墩子不够用,就有人从自家搬个小马扎过来。
他们聊什么呢?什么都聊,谁家的母鸡今天多下了两个蛋啦,镇上超市的猪肉降价了要不要多买几斤啦,今年雨水少地里的玉米长势不太好啦,聊到好笑的地方,笑声能传到村尾去,我有时候也凑过去坐坐,一开始他们还把我当外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后来熟了,王婶当着我的面就数落自家老头子不洗脚就上床睡觉,说得绘声绘色,逗得大家直拍大腿。
有一次我坐在石墩子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在城里的时候,为了社交,经常周末约朋友去咖啡馆,一杯咖啡三四十块,聊的话题却很虚,不是抱怨工作就是讨论买哪款新手机,那种社交过后,人反而更累了,但坐在这个石墩子上,听他们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心里反而踏实得很。这里的社交不消耗人,它在养人,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大家都在说真话,而且是面对面地说,你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光,能感受到那种真实的、不需要修饰的情绪。
有一天我数了数,在那个石墩子上听来的故事,比我刷三年短视频看到的都鲜活,赵大爷讲他年轻时去县城拉煤,来回走了四十里山路,鞋底都磨穿了;吴奶奶说她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七岁,花轿抬到村口,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心想这下完了嫁到山沟沟里了,结果一转眼六十多年过去了,这些故事没有反转,没有悬念,但就是让人听着不想走。
365天,我记下的那些小事
拍了一整年,手机里攒了两千多段素材,我想了想,按照季节整理了一下,发现农村生活其实是有一套自己的时间表的,这套时间表不是写在日历上的,是刻在土地里的。
我简单列了一下这一年印象比较深的事情:
- 春天:种土豆、采春茶、晒笋干、翻修田埂,三月中旬村里会组织一次集体修水渠,基本上每家出一个人,刘伯说这是老规矩了,从他爷爷那辈就这样。
- 夏天:收油菜籽、插秧、摘杨梅、晒稻谷,六月份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村口的石桥被冲掉一半,全村人搬石头修了三天。
- 秋天:收稻子、挖红薯、打板栗、腌酸菜,这是村里最忙的时候,老老小小都下地,连平时爱打麻将的陈叔都不打了。
- 冬天:杀年猪、做腊肉、熏香肠、晒萝卜干,冬至前后家家户户的房梁上都挂满了腊味,空气里飘着松柏枝熏肉的香味。
做这个梳理其实是想让自己理清,这一年到底看了些什么,但写着写着发现,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这些事情本身,而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大家脸上的表情,刘伯插秧的时候弓着背,汗水滴在水田里,但他直起腰看自己插完的那一片绿苗时,脸上的那种满足感,我形容不出来,大概就跟我们在城里领到年终奖那一刻差不多,但又比那个更深沉一些。
村里的时间分配方式和城里完全是两回事,我简单对比了一下,大概是这样一个差别:

| 时间段 | 我在城里的日常 | 村里人的日常 |
| 早上5:00-7:00 | 睡觉、闹钟响了按掉继续睡 | 起床、喂鸡、浇菜、做早饭 |
| 上午7:00-12:00 | 通勤、开会、处理工作消息 | 下地干活,根据季节不同内容不同 |
| 中午12:00-14:00 | 点外卖、边吃边刷手机 | 回家做饭,吃完能眯一会儿 |
| 下午14:00-18:00 | 继续工作,偶尔摸鱼发呆 | 继续干活,或者去镇上买东西 |
| 晚上18:00-22:00 | 加班或躺平,刷视频到半夜 | 吃饭、串门聊天、石墩子上坐坐 |
这么一列出来,区别就很明显了,在城里的时间是以工作和消费为中心的,而在这里,时间是跟着太阳和季节走的,天亮了就起,天黑了就歇,急也没用,庄稼不会因为你着急就长得快一点。
最让我羡慕的,其实是那种“不急”
我在村里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慢了,走路慢了,说话慢了,想事情也慢了,一开始我还不太习惯,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后来发现不是浪费时间,是重新理解了“时间”这个东西。
有一次我跟刘伯去镇上赶集,他挑了两筐自己种的菜去卖,我说刘伯咱走快点吧,去晚了没好位置了,他说不急不急,菜又不会跑,到了镇上,他也不急着吆喝,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掏出旱烟袋抽了一袋,跟旁边卖鸡蛋的大姐聊了好一阵,才开始慢悠悠地做生意,那天他的菜其实也没卖完,剩了一些回来送给了邻居,我说刘伯今天亏了吧,他说亏啥,地里还有的是,明天想吃再去摘。
这种心态,我在城里真的没见过,城里的逻辑是稀缺逻辑,什么都是有限的,机会有限、时间有限、资源有限,所以必须抢,但刘伯的逻辑不一样,他相信土地会一直长东西出来,今天没了明天还有,今年没了明年还有,这种笃定感,让他不急。
张嫂家养了十几只鸡,有段时间老鹰天天来叼小鸡,气得她站在院子里骂了一上午,我心想这下她肯定要想办法解决了吧,买个防护网什么的,结果她骂完之后,叹了口气说算了,老鹰也要吃饭,叼走两只就叼走吧,只要别给我叼光就行,第二天她照样去喂鸡,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种豁达,不是认命,是一种对生活很深的理解。他们知道有些东西自己控制不了,与其焦虑,不如接受,我试着学他们这种心态,发现太难了,我骨子里还是那个习惯掌控一切的城里人,但哪怕只是学着放下一丁点,人也轻快了不少。
人跟人之间,不用那么多弯弯绕绕
村子里的人际关系,简单也复杂,简单是因为人就那么多,谁跟谁都认识,不用自我介绍不用递名片,复杂是因为宗族亲戚关系盘根错节,外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搞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特别羡慕,就是这里的人情往来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比如谁家盖房子,村里男人基本上都会去帮忙,不用给工钱,管顿饭就行,谁家办红白喜事,女人们会自发去帮厨洗碗,也不用请,都当成自家的事,我一开始以为这里面有某种隐形的规则,欠了情要还什么的,后来发现也不是,更多的是一种习惯,祖祖辈辈就这么过来的,大家觉得互相帮衬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一天没人发现,第二天刘伯见我一天没出门,敲门进来看了看,二话没说就回去煮了一碗姜汤端过来,到了晚上,王婶端来了一碗面,张嫂送来了一小瓶自己泡的杨梅酒,说是喝了发汗,我看着那一碗面一碗姜汤一瓶杨梅酒,差点掉眼泪,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想起来,我在城里发烧的时候,点个外卖买药都要等四十分钟,还要担心外卖小哥能不能找到我的门牌号。
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烦恼,谁家跟谁家又吵架啦,谁在背后说谁坏话啦,这些事情也有,而且因为地方小,传得特别快,但说真的,这些鸡毛蒜皮的矛盾,在那种面对面的相处模式里,消散得也快,今天吵完架,明天还得一起去修水渠,总不能一直绷着脸,所以经常是上午还在拌嘴,下午石墩子上又坐到一起了。
一年到了,我有些东西变了
写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准备离开村子了,不是因为住不下去,是因为拍摄的素材够了,要做的事情还得回城里去做,但走之前,我跟刘伯说,我以后还会常回来看看的,刘伯说行啊,反正房子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特意去村口石墩子上坐了一会儿,还是那几个石墩子,还是那棵大槐树,但这个角度我看了整整一年,现在再看,觉得它不只是个坐的地方了,它像一个见证者,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看着村里的老人一个个老去,小孩一个个长大,年轻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王婶路过看见我,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说是,她说那你等着,我给你拿点东西,过了十几分钟,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过来了,里面是三包她自己做的萝卜干,还有一小袋干辣椒,她说城里买的没这个味道,你拿着慢慢吃,我接过来的时候,塑料袋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一年我拍到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那些种地做饭的生活技巧,而是一种活法——人可以不用那么急,不用那么孤独,不用把所有东西都换成钱来衡量,地里长出来的菜可以送人,时间可以拿来坐在石墩子上聊天,日子可以过得慢一点、笨一点、暖一点。
至于那些萝卜干,我现在吃了半包了,咸是真咸,但下饭确实香。
参考文献:《中国农村社会结构变迁研究》《乡土中国》《乡村人际关系田野调查实录》《现代化进程中的村落文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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