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的一个早晨,我煮着粥,孩子在餐桌边磨蹭,窗外的柳树刚冒出点嫩芽,我随口念了句“二月春风似剪刀”,六岁的闺女抬头问:“妈妈,风真的能当剪刀吗?”我说,你看外面那排柳树,叶子是不是像被谁仔细裁过的?她趴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说真像。
那天开始,我们家有了一个不成文的习惯:每天找一首古诗词,不用背,就读读,聊聊,不知不觉三百多天过去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至今背不下来几首完整的,但那些诗句像长在了日常生活里,下雨天,闺女会说“天街小雨润如酥”;中秋看月亮,她会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是不是说每个人看到的月亮都不一样。
我有个本子,记得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是一句诗,有时候是孩子冒出来的一个问题,有时候干脆画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现在翻翻,这哪是背诗,分明是365天的生活切片。

第一天和第三十天,完全是两回事
刚开始那阵子,我挺认真的,买了本《唐诗三百首》,工工整整抄在小黑板上,第一周还行,孩子觉得新鲜,第十天,我发现她不怎么抬头看了,第十五天,我自己都想放弃——早上跟打仗似的,谁有闲心念诗。
后来我换了个办法,不抄了,就是闲聊天。
| 前30天的做法 | 30天后的做法 |
| 早上专门留时间读诗 | 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说 |
| 选有名的、好背的 | 赶上什么节气节日就找相关的 |
| 希望孩子记住 | 希望孩子感觉到点什么 |
| 我教她 | 我俩一块儿猜一块儿聊 |
有一回冬天,北京下了挺大的雪,我们没出门,窝在暖气边上,我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闺女问,绿蚂蚁能酿酒吗?我笑得不行,说此“蚁”非彼“蚁”,是酒面上浮的泡沫,绿绿的细细的,像小蚂蚁,她“哦”了一声,又问:“那白居易在等谁来喝酒?”我说可能是好朋友吧,她想了想说:“下雪天等人来家里玩,心里肯定又着急又高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古诗词真正的入口不是记忆,是共情,一千多年前的白居易,等朋友来喝酒的心情,一个六岁的小孩竟然能感觉到,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四季轮着过,诗词就成了日历
后来我们干脆不按书来了,按日子过。
春天的诗词,得沾着泥土味儿
谷雨那天,我们专门下楼找被雨打湿的叶子,念“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闺女用手接雨滴,说好凉,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说这雨真的“润物细无声”,你看泥土颜色变深了,但没声音。
惊蛰那天,我们在花坛边蹲着,想找虫子,没找到,倒看见蚂蚁搬家,念“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闺女说,虽然没打雷,但是蚂蚁肯定知道春天来了。
夏天的诗词,得带点凉气儿
入夏后,我们开始找诗里的“凉快”,杨万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成了我们在公园池塘边念得最多的一句,闺女问,蜻蜓站在上面不累吗?我查了查,一只蜻蜓大概跟一张纸差不多重,她说,那荷叶肯定没感觉,后来每次见到蜻蜓,她都会小声说“早有蜻蜓立上头”,像对暗号。
大暑那天热得不行,我打开冰箱拿西瓜,随口说:“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闺女接得很快:“妈妈,但我们有空调,还有冰西瓜。”我说对,古人没空调,只能“躲进小楼成一统”,她问什么是一统,我说就是自己的小世界,她说那我的房间就是我的小世界。
秋天的诗词,得看天
立秋那天,北京的天特别高,接孩子放学,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说妈妈天真蓝,我说这叫“晴空一鹤排云上”,她说哪有鹤,我说想象一下,她闭上眼睛,过一会儿睁开说,我看见了。
白露之后,早晨草叶上真的有露珠,我们蹲在小区草坪边看了好一会儿,念“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闺女说,露珠亮晶晶的,像小玻璃球,我问她想不想踩上去试试,她说不要,踩了就没了,那天她第一次对“消失”这件事表现出了一点温柔的犹豫。
冬天的诗词,得缩着脖子读
小雪那天没下雪,但特别冷,我们缩着脖子往家走,我说“晚来天欲雪”,闺女接“能饮一杯无”,然后她说,妈妈回家我想喝热巧克力,我说行,这算是现代版的“绿蚁新醅酒”了。
冬至,天黑得早,我们没开大灯,就着台灯看窗外的灯火,念“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闺女问,这人是一个人过节吗?我说是,她说那他肯定很想家,我抱了抱她,她没说话,但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们家总结出来的几条“野路子”
书上的方法很多,我试过,大部分坚持不下来,下面这几条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不太正经,但管用:
- 不背,只聊。记住记不住不重要,感觉到了就行,闺女到现在完整背不出几首,但她能在对的场景里蹦出对的句子。
- 不求甚解,允许“瞎猜”。她经常把诗意理解得歪七扭八,我很少纠正,有一回她把“床前明月光”的床理解成“窗户”,说李白趴在窗户上看月亮,我想了想,其实也说得通——那种意境,趴哪儿不重要。
- 接得住孩子的问题,哪怕跑题。问“绿蚁”是不是蚂蚁那次,我们俩的讨论跑偏了十万八千里,从酿酒聊到蚂蚁搬家,最后聊到冬眠,那首诗七零八落,但我们都很开心。
- 兴致比计划重要。不想读就不读,有时候一周都没碰诗词,有时候一天能聊三五首,别把这事儿变成任务,生活已经够多任务了。

从“365天”到“每一天”
用“365天天古诗词”这个名字,确实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一项打卡任务,但这一年下来,我觉得它更像是一种语言习惯的养成——就像学会了用筷子吃饭,你不会觉得这是“坚持”,你只是自然地用它夹菜。
上个月接闺女放学,天上下着小雨,她站在校门口等我,头发上挂着细细的水珠,我问她冷不冷,她仰着脸跟我说:“妈妈,这雨是‘润如酥’的那种雨,不冷。”旁边一个家长听见了,笑着问这孩子在哪里学的古诗,我说,不是学的,是长的——像长个子一样,自然而然就长出来的。
参考资料:《唐诗三百首》(中华书局版)、《宋词三百首》(上海古籍出版社版)、叶嘉莹《给孩子的古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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