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单间里,开始做一个有点疯狂的事情——记录一个叫“流浪哥”的街头歌手每天唱的歌,那时候我刚搬到这儿,每天晚上七八点,楼下地铁口就会传来吉他声,起初只觉得吵,后来有天加班回来,听到他在唱一首我很喜欢的老歌,就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然后我想,要不把这些歌都记下来吧,反正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这一记,就是整整一年。
说实话,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会坚持下来,第一天在本子上随手写了个“9月3日,《外面的世界》”,第二天又写了个“9月4日,《蓝莲花》”,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着,后来翻看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录,好像拼出了什么东西——不只是一个人的歌单,更像是这座城市里很多普通人情绪的切片,一个卖炒粉的大叔会专门停下来点歌,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听着听着就蹲在路边哭了,这些瞬间,如果我不记下来,可能第二天就忘了。
我和流浪哥真正说上话,是在记录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那天晚上下小雨,他躲在便利店门口弹琴,没什么人停留,我走过去买了两杯热奶茶,递给他一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谢谢,我们就这么聊起来,他告诉我他叫陈树,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来深圳五年了,白天在一个快递站点帮忙分拣,晚上出来唱歌。不是为了卖艺赚钱,就是喜欢。“白天那些包裹都一样,晚上唱唱歌,才觉得自己活得不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调弦,手指尖全是按和弦磨出来的茧。
后来我问他,你每天晚上大概唱几首?他说不一定,看状态,也看路过的人想听什么,我说我其实在记录你唱的歌,已经记了几十首了,他特别惊讶,把本子拿过去翻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我以为没人会在意这些。”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记录本身也是一种陪伴,那天晚上我回去,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开始把之前潦草的字迹整理成电子文档,我做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标上日期、歌名、天气,还有我觉得值得一提的小细节。
| 日期 | 歌名 | 天气 | 备注 |
| 第1天 | 《外面的世界》 | 晴 | 第一次注意到他,声音有点沙哑 |
| 第47天 | 《平凡之路》 | 多云 | 有个外卖小哥停下来跟着唱完了整首 |
| 第89天 | 《海阔天空》 | 小雨 | 第一次和他聊天,他说这首歌是必唱的 |
| 第156天 | 《父亲写的散文诗》 | 阴 | 唱哭了三个人,包括他自己 |
| 第234天 | 《夜空中最亮的星》 | 晴 | 一个女孩举着手机闪光灯在晃 |
| 第301天 | 《越过山丘》 | 大风 | 风太大,琴弦吹得嗡嗡响,他笑着说是天然的混响 |
| 第365天 | 《张三的歌》 | 晴 | 他说这首送给记录他一年的人 |
这365首歌里藏着什么
当我真的把365首歌全部整理完之后,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规律,第一是金曲老歌占了将近一半,罗大佑、李宗盛、齐秦、Beyond,这些名字反复出现,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唱新歌,他说不是不想学,是这些老歌“扛得住风”,他用的这个词让我想了很久,在地铁口那种嘈杂的环境里,一首歌要能穿透车声人声,确实需要某种力量,新歌太精致了,在那种场合反而显得轻飘飘的。
第二是他有自己的情绪歌单,心情好的时候会唱轻快的民谣,《成都》《南山南》《董小姐》这些,遇到下雨天或者看起来情绪不太对的时候,他会唱更沉的歌,《一生所爱》《山丘》《当爱已成往事》,有个周五晚上他连唱了四首关于“离开”的歌,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一个很好的工友辞职回老家了,他说在街上唱歌有个好处,就是可以把说不出口的情绪变成旋律,让风吹走。
第三件事情比较微妙,大概在记录到两百天左右的时候,我开始能听出他当天情绪好不好,甚至能猜到他大概发生了什么,有一次他连续三天没来,第四天出现的时候声音比以前更哑,唱的第一首歌是《我是一只小小鸟》,高音部分破了两次,后来我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发烧了几天,但房租要交,快递站请了病假扣了钱,只能晚上来多唱一会儿,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座城市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喊疼,但你仔细听,疼都在歌里。
那些点歌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如果说流浪哥的365首歌是一条主线,那点歌的人就是这条线上最生动的节点,我最初只记录歌名,后来发现点歌的人和点的歌之间,往往藏着一个故事,于是也开始随手记下这些。
- 炒粉摊的老张:每周五晚上十点左右出现,必点《爱拼才会赢》,他说九十年代来深圳的时候,整个宝安都是工地,他们一群福建老乡一边搬砖一边唱这首歌。“现在有摊位了,有老婆孩子了,但这首歌不敢忘。”他递给我一份炒粉,多加了鸡蛋,说是请我的。
- 穿西装的年轻人:出现过三次,每次都点《消愁》,第三次来的时候没穿西装,穿着一件旧T恤,说他辞职了,我问他为什么每次点同一首,他说“因为歌词里每一句都是我想说的,但我说不出来”,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 一对老夫妻:大概六十多岁,路过的时候老太太停下来听,老头就在旁边等着,听了两首之后,老太太走过去往琴盒里放了二十块钱,说“小伙子,唱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吧,我们年轻时候谈恋爱就听这个”,流浪哥唱的时候,老头牵住了老太太的手,那是我记录到的第178天,我在备注栏写了“今晚最温柔的两分钟”。
- 一个外卖小哥:急匆匆跑过来,说要给女朋友点一首《今天你要嫁给我》,他说他们在一起三年了,他一直不敢求婚,今天想借这首歌壮胆,流浪哥二话没说就开始弹前奏,外卖小哥站在旁边,电话接通了,他说“你听”,后来呢?第289天的时候他又来了,这次点了《稳稳的幸福》,说婚期定了。
这些故事让我明白一件事:流浪哥在地铁口唱歌,其实是在做一件比唱歌更大的事——他在给这座城市里情绪无处安放的人,提供一个临时的收容所。你站在那里听五分钟,也许哭也许笑,然后继续赶你的地铁,但那个五分钟是真实的,是被看见的,我自己也有过几次,加班到很晚,浑身疲惫地走出地铁站,听到他在唱《夜空中最亮的星》,就走不动路了,站在那里听完,觉得今天也没那么糟。
说说“费曼式”的听歌方式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试着用一个方法重新审视这365首歌,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假装你要把每首歌讲给一个从来没听过的人听,这是费曼学习法的核心思路——如果你不能简单地讲清楚一个东西,说明你还没真正理解它,用在听歌这件事上,就是每次听完,我会在本子上用一句话写下这首歌到底在讲什么。
山丘》,我写的是“一个翻过很多山的人,回头发现最难翻的是自己心里那座”。《平凡之路》写的是“一个人终于接受自己普通的那一刻,反而最自由”。《海阔天空》写的是“明知道可能会失败,但还是选择往前走的那股劲”,这个方法看着简单,但真的做起来很累,因为很多歌词你以前只是跟着哼,从来没认真想过每一句在说什么,但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听歌这件事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背景音,现在变成了对话,流浪哥在那边唱,我在这边听,中间流淌的是他理解的意思和我理解的意思在互相印证,有时候我写的和他想表达的不一样,第二天聊起来,反而聊出了更深的东西。
如果你也想试试这个方式,我有几个建议可以分享:
- 别急着评价好坏,先试着把歌里的故事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你会发现很多歌你其实根本没听懂,只是熟悉了旋律而已。
- 捕捉那个“击中你”的瞬间,是哪个词、哪一句让你突然起了鸡皮疙瘩?把它圈出来,想想为什么是这一句。
- 别只盯着歌词,有时候旋律本身就在说话,流浪哥弹琴有个习惯,唱到情绪重的地方会故意放慢,让琴声拖一拖,这种处理里藏着的东西,比歌词还多。
- 听完之后等一等再写,刚听完的时候情绪太满,写出来的东西容易飘,等个十分钟,情绪沉淀了,留下的是什么,那个才是真正触动你的部分。
第365天的晚上
最后一天来得比我想象中平静,那天深圳降温了,风很大,我裹着一件薄外套下楼,远远就听到吉他的声音,流浪哥看到我来了,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开始弹前奏,我听了两个小节就知道是《张三的歌》,这首歌他这一年里唱过好多次,但那天晚上唱得格外慢,唱到“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的时候,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
唱完之后他放下吉他,从琴盒旁边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罐啤酒,他递给我说,“一年了,不容易。”我们就坐在那个地铁口的台阶上,一人一口喝着不算好喝的啤酒,风还是很大,吹得旁边的告示牌哗哗响,他说你知道吗,这一年里你来听歌的天数,比我很多老朋友来看我的次数还多,我说我只是住在附近而已,他说住在附近的人多了,愿意停下来的人没几个。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第365天的记录写完,本子已经快用完了,封面磨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被雨淋过,字迹有点模糊,我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又翻到中间看了几页,突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值,不是因为记录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记录了那些最普通、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东西,街头一个唱歌的人,路过的一群听歌的人,他们之间短暂的交集,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是不值一提的,但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很真实的、关于普通人如何在这座巨大城市里彼此温暖的地图。
流浪哥还在那个地铁口唱歌,昨天经过的时候,他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新歌,大概是最近刚学的,看来虽然365首已经记录完了,但歌还在继续,我偶尔还是会停下来听一两首,只是不再拿本子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就留在抽屉里,和这一年秋天的风、冬天的雨、春天的潮气、夏天的蝉鸣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时光盒子,有时候翻两页看看,就觉得这座城市虽然大,虽然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但总有人在角落里弹着吉他,唱着那些扛得住风的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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