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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农村365下雪,一场雪如何改变整个村庄的时间流速

天亮的时候我没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窗户结着霜花,看不清院子,推门的那一下,脚陷进去了,雪没过脚踝,还在下。

腊月二十一,我们村里的第一场雪,天气预报说小雪,结果一夜之间积了七八公分厚。

雪天的早晨:时间是另一个刻度

农村有个说法:“雪下得快,人就慢下来。”平时早上六点,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三轮车的突突声、隔壁二婶喊孙子起床的嗓门、卖豆腐的老王按喇叭——都准时响,今天全没了,安静到什么程度呢?能听见自己羽绒服摩擦时尼龙面料发出的窸窣声。

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院子里的白菜昨天忘收了,一棵棵顶着白帽子杵在那儿,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水龙头接了一截胶皮管,管口垂着一根冰凌,细长透亮,我伸手掰下来,凉得手指头刺疼,但没想扔,就那么捏着,直到它化成一滩水。

农村的时间跟城里不一样,城里的时间是钟表走的,一格一格,你迟到了系统会扣你钱,农村的时间是跟着天亮天黑、跟着地里的庄稼、跟着你有没有喂完那群鸡走的。但下雪那天,时间干脆不走了。它蹲在炉子边上烤火呢。

平时早晨 下雪早晨
6:00 村里热闹起来 6:30 全村寂静,只有雪声
6:30 三轮车、叫卖声不断 7:00 偶尔一两声狗叫
7:00 各家人声鼎沸 8:00 才有人慢慢出来扫雪

扫雪这件小事:每家干法都不一样

八点多,终于听见动静了,斜对门的老赵头拿着大扫帚出来了,竹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刷——刷——节奏很慢,扫几下还得停下来捶捶腰,老赵头六十八了,女儿嫁到县城,儿子在南方打工,平时就老两口在家,我昨天还听老伴跟他吵,嫌他烟抽太多,咳起来整条巷子都听见,今天下雪倒是消停了,雪地里吵架不合适,太冷,张嘴灌风。

农村扫雪跟城里除雪不一样。我们这儿的习惯:

  • 自家门口的雪得扫,这是面子问题,门口雪堆着没人扫,说明这家人懒、或者没人了。
  • 从大门口到茅房清一条小路出来,人可以不出门,茅房不能不去。
  • 有条件的人家会撒一层煤灰或者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增加摩擦。
  • 有小孩的人家,会故意留一块完整的雪地,面积不大,够堆一个雪人就行。

老赵头扫到一半停了,杵着扫帚看天,雪花落在他藏青色的棉袄上,落在他稀疏的白头发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在想过年的事,想儿子今年回不回来,想这场雪会不会把地里的冬小麦冻坏。农村老人的冬天,就是由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念头串起来的。

我把自己的门口扫完,顺带把两家之间公用的那段路也清了,老赵头看见了没说话,冲我点了下头,在农村,这就是“谢谢”的意思。

雪天的灶火:吃一顿慢饭

十点钟回屋,炉子还旺着,蜂窝煤的孔里透出橘红色的光,铁皮烟囱管摸着烫手,老伴从厨房端了一锅红薯稀饭出来,说是昨天剩的红薯,搁炉子上煨了一夜,甜味全出来了,甜是真的甜,是红薯自己的甜,不是加了糖的那种,稀饭里放了几颗红枣,枣皮煮得皱巴巴的,咬开一股子焦香味。

农村冬天吃的东西有个特点:全是从秋天攒下来的。红薯是霜降前挖的,存在地窖里,温度湿度刚好,放两三个月都不会坏,南瓜是深秋摘的,摆在屋檐下晒着,外壳硬得像木头,切开里面还是金黄色的、水汪汪的,大白菜更好办,地里挖个坑,白菜倒着码进去,盖上土和玉米秆,吃一棵刨一棵。

吃完饭又没事干,电视开着没人看,播什么不重要,有个声响就行,我坐炉子边上,往搪瓷缸里掰了块砖茶,倒开水泡上,搪瓷缸外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漆掉了大半,缸体也磕得坑坑洼洼的,还是九几年发的,用了二十多年没舍得扔,缸子旧,但喝茶正好,够厚够隔热,握着不烫手。

我的农村365下雪,一场雪如何改变整个村庄的时间流速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一点光,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疼,房檐开始滴水,滴一下,顿一顿,再滴一下,像屋里多摆了一个走得不准的钟。

雪天的孩子们:他们的快乐和我们的操心

下午两点,安静打破了。

巷子里突然蹦出几个小孩,穿得圆滚滚的,棉袄棉裤大棉鞋,走起路来像企鹅,放寒假了,大人在屋里窝着,小孩哪窝得住,他们奔跑、喊叫、往对方脖子里塞雪球。雪对孩子来说,是老天爷送的不要钱的游乐场。

一个男孩凑过来问有没有胡萝卜,我说你要胡萝卜干啥,他说堆雪人当鼻子用,我去厨房找了根,不大,歪歪扭扭的,男孩接过去跑了两步又回来了,说谢谢爷爷,然后他的棉鞋在雪地里打了个滑,人没摔,胳膊抡了两圈稳住了,胡萝卜也攥得紧紧的。

我在门口看他们堆雪人,那只雪人最后堆得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块小黑石头,鼻子是我给的那根歪胡萝卜,嘴倒是讲究——孩子从家里偷了一根红辣椒,老赵头也站在他家门口看,我看见他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但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有两个小孩是邻居的孙子孙女,平时在县城上学,寒假才回来,他们的父母还在城里上班,要到腊月二十八九才能放假,在老家的这段时间,就由爷爷奶奶带着。村里很多孩子都这样,一年见父母两三次。下雪天玩疯了,暂时忘了想爸妈这件事。

雪夜的村子:早睡是一种奢侈

天快黑的时候又飘起雪花了,细密的那种,打在脸上有点疼,村里早早亮起了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团一团的暖黄色,闻到了炖白菜的味道,还有谁家炸了年货——藕夹、丸子之类的,油香顺着巷子飘。

我的农村365下雪,一场雪如何改变整个村庄的时间流速

农村的雪夜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不是死寂,是安静里还裹着一些细碎的声音: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不知哪间屋里电视机在放天气预报、雪落在瓦片上的沙沙声、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时轻微的断裂声,这些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不到九点我就躺床上了,电热毯开到低温档,被窝里暖烘烘的,手机亮了,是儿子发的消息,问家里冷不冷,说天气预报看到老家下雪了,我打字慢,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不冷,有炉子”,本来想问问他们那边冷不冷,想想算了,城里都有暖气。

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正要睡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要是雪停了,得把房檐下的冰凌敲掉,不然掉下来砸到人不好,还有地窖里的红薯该翻一翻了,别让哪个角落的冻坏了,老三家的鸡棚顶上雪太厚,明天帮忙铲一下,他腰不好上不了房顶。

东想西想的,反而睡不着了,索性睁着眼听雪声,雪落在瓦上,轻轻的,一层叠一层。

村里人常说一句话:“下雪天是老天爷给庄稼人放的假。”忙了三百多天,也该有这么一两天,什么都不干,就围着炉子喝喝茶、看看雪、发发呆,明天雪停了,日子又会回到原来的节奏上去,该扫雪扫雪,该喂鸡喂鸡,该去镇上赶集也还得去,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就先好好听着雪声睡吧。

(提到文献:关于北方农村冬季生活习俗的部分细节参考了《中国北方乡村冬季节令生活志》,赵德明著,2018年出版)

(提到文献:关于传统储菜方式的内容参考了《乡土记忆:华北农村的贮藏与饮食》,刘桂香编,201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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