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三年时间，给农村生活配上了声音

2019年冬天,我从城里回到老家，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家里的大黄狗愣了几秒，然后疯了一样冲过来，我蹲下身子，它把脑袋塞进我怀里，喉咙里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声音要是能留下来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突然坐起来，打开手机录音机，靠在窗边录了三分钟，这就是我后来做“我的农村365”这个账号的起点——不是想当网红，就是觉得这些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们从来不会认真去听它们。

农村的声音，其实是有形状的

很多人问我,你做农村配音到底配的是什么？我说，我配的不是画面，是声音里的那个世界，你闭上眼睛听，每一种声音都能让你“看见”一个场景。

比如说,清晨五点半的鸡叫不是一声，是一串，第一声通常从东边老刘家传过来，他家的公鸡品种不一样，叫声短促有力，像有人拿竹板敲了一下，紧接着是西边三叔家的，那个调子拖得长，末尾还要拐个弯，我奶奶说那叫“带哨儿”，这两种声音叠在一起，整个村子就开始醒过来了，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到鸡拍翅膀的声音，那是在从架子上跳下来，爪子落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再比如说烧火做饭,我娘在灶台前忙活，玉米秸秆折成两截塞进灶膛，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那个声音很微妙，先是秸秆断裂时脆生生的“咔嚓”，然后是火舌舔到锅底时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温顺的野兽在打呼噜，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变成大泡，最后翻滚起来，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我小时候就是被这个声音叫醒的，比闹钟管用。

做这个账号三年,我发现一个规律：城市的声音是纵向的，电梯上下、地铁穿梭、高楼之间的风声，都是垂直的，而农村的声音是横向的，铺在大地上，从这家传到那家，从村头蔓延到田尾，你站在院子里喊一声“吃饭了”，声音能飘过三户人家，在竹林那里拐个弯，最后消失在稻田上方，这种空间感是城市里找不到的。

最难配的不是声音，是声音背后的生活

刚开始做的时候,我以为就是把声音录清楚就行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真正难的是你要理解这个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它连接着什么记忆，承载着什么情感。

我举一个例子,去年夏天录了一段割稻子的声音，镰刀划过稻秆，那种“唰”的一下，非常干脆，但如果只是把这个声音放出来，它就是一个普通的音效，所以我配了解说，讲的是我爹教我怎么握镰刀，讲他手上的茧子有多厚，讲中午在地头吃饭时咸菜和馒头的味道。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有个人说：“我二十年没回老家了，听到这个声音突然哭了。”还有一个在工地干活的大哥留言：“以前觉得种地累，现在在工地上扛水泥，才觉得田里的声音最好听。”这些评论让我意识到，大家想听的不是完美的音质，是声音里的那个家。

我自己做这个账号也慢慢明白了,为什么城里朋友来农村总会说“这里好安静”，其实农村一点都不安静，只是那些声音不刺耳，蝉鸣是铺在背景里的，牛叫是偶尔点缀的，雨打在瓦片上是连续的但并不吵人，这些声音不会打断你，反而让你觉得踏实，城市的声音是闯入式的，汽车喇叭、施工电钻、广场舞音响，它们会强行钻进你的耳朵，农村的声音是包裹式的，像一层柔软的布料把你拢在里面。

365天，有些声音再也录不到了

三年的时间看起来不长,但农村的变化速度比我们想象得要快得多。

2020年春天,我还录过村口老槐树下那个石磨的声音，张婶家磨豆子，驴拉着磨转圈，石盘碾过豆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偶尔夹杂着驴打响鼻的声音，到了2021年秋天，石磨被搬走了，原地装了一个铁皮棚子，里面是一台电动磨浆机，机器效率高，声音却是那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我试着录过一次，放出来自己都觉得刺耳。

还有一些声音是随着人离开而消失的,村里王爷爷会拉二胡，夏天的傍晚坐在自家门槛上拉一些我听不懂的老调子，琴声顺着巷子飘过来，我娘就会说“王老头又想他儿子了”，去年王爷爷去世了，那个琴声就永远没了，我翻之前的录音，发现只录到过一次，还是远远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这让我开始有意识地去做一个声音档案,我把三年里录到的所有素材整理出来，发现差不多有四百多段，这里面有：

• 春天的燕子回巢喂食时雏鸟的叫声
• 夏天暴雨前蚂蚁搬家的细碎声响
• 秋天柿子熟透掉在地上的闷响
• 冬天大雪压断竹枝的脆响
• 除夕夜全村鞭炮齐鸣时的轰鸣
• 初一早上各家各户开门时的吱呀声

每一段声音背后都有一个时间坐标,连起来就是一张农村的声音地图，我开始觉得这不仅仅是在做自媒体，更像是在做一个记录者，也许再过十年，有些声音就真的只能在我的录音里听到了。

为什么用“配音”的方式来做这件事

有人问过我,你直接录声音不就行了，为什么要配音？这是个好问题。

因为我发现,纯粹的声音没有上下文，很多人是听不懂的，给城里朋友放一段“梆梆梆”的声音，他们猜是敲木头，其实是啄木鸟在啄电线杆子，再放一段“哗啦哗啦”的声音，他们猜是下雨，其实是晒谷场上翻稻子，农村的声音需要解释，需要有人告诉你这个声音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在那儿、背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配音的时候，说的不是标准普通话，而是用带着方言味儿的叙述，像坐在田埂上唠嗑一样，很多粉丝说，听着听着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的奶奶家。

后来我把这些声音素材分享给了一些研究乡土文化的老师和做声音艺术的创作者,有个做纪录片的朋友用了我的几段录音，说这些声音比他花大价钱请人拟音来得真实，他还特意在片尾字幕里感谢了“那个认真记录农村声音的年轻人”，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觉得这三年值了。

有人问我做这个账号能赚钱吗,说实话，流量收入勉强够电费和设备维护，偶尔接个农产品的推广能多赚点，但如果算投入的时间成本，肯定是亏的，不过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能赚多少钱，而在于我每次回听那些录音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童年还活在这些声音里，我爹在田里喊我回家吃饭的嗓门，我娘剁猪草时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还有我奶奶坐在院子里剥玉米时哼的那些不成调的歌——这些声音构成了一部只属于我的家族史。

前些天我整理录音,翻到一段2020年除夕夜的全家包饺子的声音，能听出来我爹在擀皮，我娘在剁馅，我奶奶在旁边指挥说馅太咸了，我妹在笑我包的饺子像包子，背景里电视机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时不时有人跟着哼一句，那段录音长达四十分钟，我一个人从头到尾听完了，中间笑了好几次，最后眼睛有点酸。

这就是我继续做下去的底气,不是数据涨了多少，不是又上了什么推荐位，而是我知道这些声音会留下来，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可以放给他们听，跟他们说，这是你爷爷的声音，这是你太奶奶的声音，这是咱们家以前过年时候的样子，声音比照片更有温度，它能让你瞬间穿越回去，重新活一遍那段日子。

村里现在变化越来越大,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路灯亮了一个通宵，好多人家装了空调，夏天听不到摇蒲扇的声音了，我不觉得这些变化不好，生活总要往前走，只是在它还彻底变样之前，我想尽量多地记录下这些正在消失的声音，就像收集露水一样，明知道太阳出来就会蒸发，但捧在手心里的那一下，是真实的、清凉的、闪着光的。

明天早上我准备去录村小学的早读声,现在的学生越来越少，听说再过两年可能要合并到镇上去，我想在那些童声还回荡在这些砖瓦房之间的时候，把它们留下来，将来有一天，这些孩子长大离开了，至少还有一段声音证明，这里曾经有一群小孩，用最响亮的声音读过课文，声音透过窗户，飘过操场，最后落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