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时候,我拎着相机回了老家,村里人见我扛着三脚架到处转悠,都笑我:“城里混不下去了吧?”我没解释,只是笑,其实心里清楚,我要干一件挺傻的事——用一整年时间,记录一个普通村子最真实的样子,后来我把这些素材剪成了第一支片子,取名叫“农村365第一期”,不是什么大制作,就是一天天攒下来的日子。

这事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说到底很简单,有次刷手机,看到一个标签叫“农村365”,点进去全是五花八门的乡村视频,有人拍种菜,有人拍赶集,有人啥也不干就对着院坝拍一下午,评论区热热闹闹的,天南海北的人在里面聊天,我当时就想,与其零碎地看别人拍的片段,不如自己沉下去,用一年的时间轴把一座村庄的完整样貌捋一遍,不是拍那种加了滤镜的田园牧歌,也不是卖惨,就是把日子原原本本地摊开。
我把“农村365”理解成一种笨办法的记录,第一期从立春开始,到次年立春结束,刚好一个轮回,二十四节气一个不落,婚丧嫁娶、春种秋收、村头吵架、傍晚炊烟,全在镜头里存着,下面这张表是我整理的第一期时间轴,你可以看看一个大致的节奏。
| 时间段 | 典型场景 | |
| 2月–4月 | 备耕、育苗、清明祭祖 | 水稻育秧棚、村口老坟地 |
| 5月–7月 | 插秧、端午、农忙双抢 | 水田、晒谷场、龙舟集训 |
| 8月–10月 | 收割、中秋、老人过寿 | 稻田收割机、村委广场办席 |
| 11月–1月 | 冬藏、杀年猪、过年归乡 | 腊肉熏房、村口车站 |
春天不是想象中的春天
立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想拍日出,结果雾太大,能见度不到十米,田埂上的泥巴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李婶已经在菜地里忙活了,看见我就喊:“拍啥子拍,来帮我扯萝卜!”我放下相机就蹲下去拔,萝卜缨子上全是露水,手冻得通红,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农村开局——不是万物复苏的唯美画面,而是冷得要命还得干活。
三月初,村里开始浸稻种,王叔把谷种倒进大缸里,一边搅一边念叨:“水温要像娃儿洗澡水,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我问他一亩田能收多少,他掰着指头算: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收割机钱,算到最后叹口气,“种田不挣钱,但地不能荒。”这句话后来被我剪进了片子,一个字没改。
清明那天的发现
清明节村里回来不少人,我在后山碰到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年轻人,他带着儿子给太爷爷烧纸,小孩指着墓碑上的字问是啥,他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自己眼眶红了,我没拍那个画面,觉得太私密,但晚上回去写拍摄笔记的时候,把这件事记了很长一段,农村364天都在慢慢变老,只有清明这天突然涌进来很多年轻面孔,然后又一个个离开。
夏天教会我什么是“双抢”
七月中旬,“双抢”来了,没在农村待过的人可能不太清楚这个词的分量——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前后就十几天窗口期,那段时间我凌晨四点半就起床,因为村里人三点多就下田了,月光底下割稻子,头灯在田里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
张大爷六十八了,挑着百来斤的谷担子走在田埂上,我跟在后面拍,他回头说:“你莫拍我,拍年轻人嘛。”可田里最年轻的也五十出头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树荫底下吃馒头就白水,跟我说儿子在城里送外卖,一天能挣三百,“比种田强”,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欣慰。

村口小卖部的晚间新闻
夏天晚上最热闹的地方就两个:一个是村口小卖部,一个是村委广场,小卖部门口常年摆着几条长凳,晚饭后大家自动聚过来,陈老板搬出电风扇对着门口吹,蚊香点上两盘,话题每天换:今天谁家西瓜被人偷了,明天镇上猪肉涨了五毛,后天哪个村干部又挨骂了,我后来学会了,想了解村里真正发生了啥,别去找村委会,去小卖部门口坐一宿。
有回聊到“农村365”这个话题,陈老板磕着瓜子说:“你拍的那些有啥用?又没得人看。”我说还真有人看,城里人爱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下回你拍我泡酸萝卜,我那个方子传了三代了。”我当真拍了,剪出来之后那条视频反而成了第一期里播放量最高的片段。
秋天是收获也是告别
十月份稻子黄透了,收割机轰隆隆开进村,以前割稻要全家上阵忙一周,现在机器一天就完事,刘家媳妇站在田边看着收割机干活,手里还攥着镰刀,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她跟我说:“机器好是好,但总觉得少了点啥。”我没接话,因为我也说不清少了什么。
中秋那天村里办集体宴席,三十桌摆满了村委广场,掌勺的是镇上请来的厨子,大锅架起来,红烧肉的味道飘出去几里地,我端着碗到处拍,被老支书拉过去喝了一杯,他指着热闹的人群跟我说:“你数数,六十岁以下的有没有二十个。”我真的数了,十七个,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
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宴席散了之后,保洁阿姨扫出来满满三大桶剩菜,她把还能吃的挑出来装塑料袋,说要带回去喂鸡,我说剩这么多种类混在一起鸡能吃吗,她说“鸡不挑,饿了的鸡啥都吃”,这话糙得不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特别扎心。
杀年猪那天发生的事
腊月十八,陈叔家杀年猪,这在村里是件大事,左邻右舍都来帮忙,杀猪匠是隔壁村的老师傅,一把刀磨了二十年,整个过程我完整记录下来了,但考虑到有些画面不太适合放出来,后来剪的时候做了处理,中午照例是刨猪汤,新鲜猪肉下锅,那个鲜味确实是在城里菜市场永远买不到的。
吃饭的时候陈叔接了个电话,是女儿打来的,说今年过年要加班回不来了,他嗯了几声挂了,然后给大家伙添饭倒酒,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倒是陈婶去厨房端菜的时候,在里面待了很久才出来,桌上的人默契地没问,继续喝酒划拳,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冬天最安静也最真实
一月份下了场小雪,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村子安静下来,田里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稻茬立在薄雪里,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和香肠被风吹得轻轻晃,我拍了一组空镜,画面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每一帧都在说话——说这一年结束了,说下一年马上又要开始。
立春前一天,我站在村口拍了最后一条素材,跟我一年前拍的几乎一模一样:雾蒙蒙的早晨,远处有鸡叫,李婶还是第一个出现在菜地里,如果只把这两条素材放一起看,根本分不出是开头还是结尾,时间在村子里就是这样,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但你要是仔细看,会发现李婶的白头发多了几根,菜地边上新栽的橘子树苗窜了一截,村口那根电线杆上多了张寻物启事,这些细小的变化,农村365”全部的意义。
片子剪完我没配什么煽情的音乐,也没写文案念旁白,就是把三百六十五天的画面按时间码好,加上简单的字幕说明,第一期发出来之后,有个评论让我印象特别深,是个IP显示在广东的用户写的:“看到李婶拔萝卜那段哭了,那是我妈。”就这一句话,我觉得这一年没白干。
录第一期用的那个硬盘现在还搁在我桌上,封面上我拿马克笔写了句备忘:“第二年还拍不拍?再想想。”真的,还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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