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过年回老家,我妈非要扔我床底下一个铁皮饼干盒,我抢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张九十年代的干脆面卡片,边角都磨毛了,我妈说这破玩意儿留着干嘛,我说你不懂,这是时代的气味,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那些卡片,突然想,要不干脆每天收一件“破烂”吧,看看一年下来能攒出个什么名堂。
就这么着,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至少收一件东西,不在乎值不值钱,关键是它身上得带着一股子土味儿——就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脑子里立马蹦出某个年代某个场景的东西,拍了照发朋友圈打卡,标签就叫“土味收藏家365”,朋友们一开始说我闲的,后来天天催更,再后来有人开始给我寄东西。
一年下来,三百六十五件,我家客厅那面墙,原来空荡荡的,现在钉了六层木架,塞得满满当当,来家里做客的人站那儿能看半个小时,每个人都能认出几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东西。
“土味”到底是个什么味
这个词说起来玄乎,其实拆开看特别简单,土味收藏跟古玩收藏完全是两条路子——古玩讲究品相、出身、市场价,土味藏品讲究的是烟火气和记忆勾连,一个明宣德年间的青花碗当然厉害,但它跟我的生活没啥关系,一个搪瓷厂八十年代生产的牡丹花脸盆,盆底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铁锈色的底子,我一看就想起小时候外婆用它给我洗头的夏天。
我试着给“土味”列了个标准,不一定严谨,但收东西的时候是个参考:
- 年代感——差不多得是二十年前往上数的东西,最好是那种现在已经不生产了的
- 民间感——不是宫廷的、不是官方的、不是精英文人把玩的那种,就是老百姓日常用的
- 使用痕迹——全新未拆封的反而差点意思,有点磨损、有点褪色、甚至有点修补痕迹的,味道才对
- 能讲故事——你拿起来就能说一段“当年这个……”的东西
比如说我收了一个铝制老饭盒,盖上用红漆写着“光明机械厂 1974”,饭盒内侧有无数道被勺子划出来的细痕,这东西不值钱,但那个厂九十年代末就倒闭了,厂区现在是个商场,这个饭盒就是那个厂存在过的证据。
第1天到第30天:垃圾桶旁边的意外发现
头一个月最难,因为我还没建立起找东西的“嗅觉”,不知道去哪儿找,也不知道什么东西算,那段时间我干的事说出来有点丢人——周末就往老家属院附近转悠,碰上谁家收拾储藏室扔出来的纸箱就蹲那儿看看,第一件藏品就是这么来的:一本1987年的挂历,封面是那种画质模糊的桂林山水,月份页上印着节气,纸张已经脆得翻重一点就裂。
后来慢慢找到了几个固定渠道,老旧小区的早市边上有摆摊卖旧物的,城里拆迁区域附近的废品站偶尔能捡漏,还有些退休大爷自己在家门口支个小摊卖旧书旧杂志,第23天我在一个修自行车摊旁边,花三块钱买了个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纪念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举重运动员的简笔画,杯口的搪瓷磕掉了一圈,老板说这是他在厂里上班时发的,二十多年了。
这一个月收的东西杂得很:手抄的歌本、带天线的收音机、印着“奖”字的毛巾、塑料皮的工作证,没花多少钱,但每天晚上回家擦擦洗洗摆上架子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
第31天到第180天:收到停不下来的阶段
朋友圈打卡大概到四十多天的时候开始起变化了,先是几个朋友私聊我,说家里收拾出一些旧东西问我要不要,接着有人给我寄了个包裹,里面是一套九十年代的小学自然课本,还夹着一张手写的赠言条:“看到你收藏的东西想起小时候,这套书在我家放了二十多年,送给你比放我这儿有意义。”
那个瞬间我意识到这件事好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自娱自乐了,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画面,原来大家都记得。
这个阶段收了大概一百五十件东西,类别开始有意思起来了,我大概分了几类来整理:
| 类别 | 代表性藏品 | 来源 |
| 票证类 | 粮票、布票、老火车票、澡堂月票 | 旧货市场、长辈赠予 |
| 生活器物 | 搪瓷缸、铝饭盒、老暖瓶、蜂窝煤夹子 | 拆迁区废品站、朋友寄送 |
| 纸制品 | 旧课本、小人书、挂历、工作手册 | 早市地摊、旧书店 |
| 玩具 | 铁皮青蛙、玻璃弹珠、不倒翁、翻花绳 | 咸鱼、线下旧货交换 |
收得多了,我发现一个规律:越普通的东西,越容易消失,印着厂名和编码的工牌、手写的工作总结、已经不通车的长途汽车票,这些东西当年量特别大,谁也不会觉得要留着,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全没了,反而是那些本来量少的“纪念品”被保存得多。
第181天到第365天:土味收藏开始反哺我了
之前看到一篇挺有意思的文献,作者周晓红在《日常物的记忆功能研究》里提过一个观点,说人们保存旧物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对抗遗忘的日常实践[1],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擦一个1998年洪灾时发的纪念搪瓷盘子,盘面上的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我脑子里关于那年夏天的记忆却清清楚楚。
后半年的收藏开始带点主动意识了,比如说我开始专门收各地罐头厂的老标签,青岛的午餐肉、上海的凤尾鱼、梅林的八宝饭,那些标签设计带着明显的时代美学——喜欢用饱满的红色和金色,字体粗壮有力,商品图一定是手绘的,带着一种现在看有点笨拙的真诚感。
也开始有了一些意外的社交,楼下收废品的大叔现在远远看见我就招手:“小刘!今天收了一批好东西!”周围的老人家知道我在收这些,特别愿意跟我说物件背后的故事,张奶奶给了我一个她结婚时用的红双喜暖瓶,瓶身的铁壳上密密麻麻刻着“正”字,她说那时候两个人分居两地,每见一次面就刻一道,攒够一个“正”字才觉得日子有盼头,我捧着那个暖瓶,觉得它比任何博物馆里的展品都重。
365天到的时候,我数了数架子上东西,不多不少刚好365件,有些花了钱,大多是三块五块;有些是人送的,附带着一段舍不得丢掉的记忆;还有些是从即将被填平的旧楼里、即将被拆掉的老街上“抢救”回来的,我妈现在来我家也不说要扔了,她站在架子前能看很长时间,偶尔指着一件东西说:“这个我们家以前也有。”
今晚最后一件收藏,我放了个今天下午在路口捡到的梧桐叶子,我在想,明年要不要换个主题,“土味植物标本365”好像也不错。
[1] 周晓红. 日常物的记忆功能研究[D]. 南京大学,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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