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塘之前,得先学会看水
十一月的清晨,塘面结了一层薄冰,我二叔叼着烟蹲在埂上,烟灰老长也不弹,眼睛就盯着水面冒出来的枯荷杆子,他跟我说,好藕塘的水头是活的,冬天也不死,要是看见水面上有细细密密的小气泡连成线,底下八成是条壮藕在喘气,我学这个看了三天,眼睛都看酸了,才勉强能分辨气孔和气泡的区别——气孔是藕节呼吸顶出来的,散得慢,泡一冒就破。
村里老人管这叫“探脉”,塘泥底下藏着一整年的收成,你看不懂水,下去就是瞎摸,二叔去年靠这手本事,一上午摸出两百斤,旁人累死累活才七八十斤,这里头有门道。
一脚踩进没膝的淤泥是什么感觉
换上下水的连体皮裤,那玩意儿又厚又闷,站在塘边就开始出汗,真踩进去才知道,十一月的水凉得扎骨头,隔着胶皮都能觉出那股劲儿,淤泥不像你想的那样是软乎乎的,表层的稀泥下面是硬实的胶泥层,再往下又是软沙,藕就横在中间那层硬泥里。
| 淤泥层次 | 厚度 | 感觉 |
| 表层浮泥 | 不到十公分 | 脚一踩就没 |
| 胶泥硬层 | 约二十公分 | 藕藏这里 |
| 底层沙土 | 看塘的深浅 | 踩实了心里有底 |
用脚趾头顺着硬泥层的纹路往前探,碰到圆滚滚的东西就赶紧停住,这时候得把脚抽回来,弯腰,手顺着脚踩的位置轻轻插下去,挖藕人管这种活计叫“寻脉”,北方叫“踩藕”,都是在用身体去认路。
我第一次自己摸到整根藕的时候,差点叫出声,那手感太特别了,滑溜溜的带着泥的阻力,一节一节在掌心里过,跟数念珠似的,慢慢把周围的泥掏空,往上一托,哗啦一下出水,一根四节长的野藕,粗的地方赶上小孩胳膊,细的梢子白嫩得透亮。
挖藕最怕的不是冷
是断藕,藕节衔接的地方最脆,劲使大了、方向不对,咔吧一声就折,断了之后淤泥灌进藕孔,品相毁了不说,放不住,两天就发黑,我头半个月挖断的藕,够自家吃了一个冬天,我媳妇后来说看见藕都怕。
- 手要慢:顺着藕的走向,一点一点掏泥
- 手感要灵:感觉到藕节的位置,那里稍微有点凸起
- 起藕要稳:托住中间,两头平衡着出水
村里挖了三十多年藕的根叔,两只手就跟长了眼睛一样,他蹲在水里闭着眼都能把整根藕毫发无损地请上来,我问他诀窍,他说“你当藕是活的,它就不容易断”,这话我想了很久,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尊重,你顺着它的性子和长势来,它整条出来报答你。
在水里一泡就是大半天
外面的人看挖藕的视频觉得稀奇,镜头里都是出水的瞬间,看着治愈,大部分时间是弯着腰在水里一寸一寸往前摸,腰疼得受不了就直起身歇会儿,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野鸭子的叫声,塘埂上放着的保温杯里,泡着最便宜的茶叶末子,歇气的时候抿一口,那叫一个舒坦。
我们这儿的野藕品种跟别处不太一样,老一辈管它叫“红梗子”,开的花是深粉色的,比种植藕的花颜色重,藕肉紧实,炖汤粉糯,炒着吃又脆甜,种子站几年前来过人,说要引种,后来也没了动静,这种藕产量不算高,但味道是真好,我们村里人自己留种,一代一代传下来。
【图:清晨的藕塘,水面结着薄冰,枯荷杆子歪歪斜斜插在水里】
中午就在塘边生堆火,烤两个馒头,就着咸菜疙瘩对付一顿,有时候顺手洗一节嫩藕梢子,生吃,甜丝丝的带着清冽的土腥味,那种味道是在城里任何菜市场都买不到的,它得带着你手指头上残留的塘泥味儿,才完整。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西,水里更冷了,塑料桶里横七竖八躺着一上午的收获,洗干净的藕粉白粉白的,裹着水珠在太阳底下反光。这时候你站在埂上往回看,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坑,就觉得自己干了件实在事。
村里这几年搞了合作社,藕直接送加工厂,切片真空包装,卖到大城市的超市里,装车的时候我总多看两眼,那些藕昨天还在我脚底下的泥里睡着呢,今天就坐上冷链车了,有时刷手机看见城里人发朋友圈说今天买了有机藕,我就想,没准是二叔或者根叔摸出来的那批。
【图:刚出水的野藕,洗净后粉白粗壮,搁在塘埂的草地上】
收工回家,裤腿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壳子,走起路来咔嚓响,屋里的灯亮着,灶上炖的藕汤已经咕嘟了一下午,我闺女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爸你身上又是那个味儿,我知道她说的是塘泥的腥味,但这味道对我来说,就是一天踏踏实实过完的气味,明天还下塘,还有半个塘的藕等着去请出来呢。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