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干了一件在村里人看来挺“败家”的事——花了三个月攒下的稿费,买了一台二手无人机,快递送到村口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娘李婶探出头来瞅了一眼,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小波啊,你这玩意儿能干啥,还不如买两斤排骨实在。”
我没法跟她解释,那时候我刚从城里辞职回来,整天对着电脑敲字,在乡亲们眼里属于“不务正业”的典型,但我想拍点不一样的东西,想看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这个地方,从高处看过去到底是什么模样。
所以有了这个账号——我的农村365航拍,三百六十五天,我打算用镜头把家乡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录下来,不是那种精美得能上宣传片的画面,就是实实在在的、村里的日子。
图:我的农村365航拍 - 晨雾中的李家庄稻田
第一次试飞选在了清晨五点半,手忙脚乱地校准指南针的时候,邻居王大爷牵着他家的老黄牛从旁边经过,老黄牛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嗡嗡作响的怪东西,甩了甩尾巴,一脸嫌弃地走了,王大爷倒是停了脚步,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这铁鸟能飞多高?”
我说,三百米吧。
他眯着眼想了想,又问:“能看到我家屋顶不?”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航拍的魅力大概就在这里——它让我们从习以为常的生活里抽离出来,用一双陌生的眼睛重新打量熟悉的事物。
飞机升上去之后,屏幕里的画面让我手都抖了。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薄的棉絮铺在稻田上面,阳光刚从东山头漏出来,把雾气染成了淡金色,我家的房子、王大爷家的院子、村口那棵据说有两百年的大槐树,全都缩成了小小的方块和圆点,平时觉得挺大的一个村子,从天上往下看,原来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周围全是深深浅浅的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原来我的家乡这么好看,但我活了二十七年,居然从没见过它这个样子。
村里人开始管我叫“开飞机的”
航拍这事儿在村里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村后的山坡上拍油菜花田,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你赶紧回来,你三婶找你。”我问啥事,我妈说:“她要你拍拍她家新修的那个猪圈,说花了三万多盖的,得让网上的人都看看。”
我哭笑不得地收了飞机往回走,到家一看,院子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三婶,还有隔壁的张叔、村东头的刘奶奶,甚至村长都来了,张叔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他家果园的示意图,标注了哪几棵是红富士、哪几棵是黄元帅。
“小波啊,”张叔把纸递过来,语气特别认真,“你就按这个拍,把那些果树都照上,我儿子在深圳打工,说想看看家里的苹果园长啥样了。”
村长说话就比较有高度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镇里在搞美丽乡村建设,问我能不能拍一个村里的全景视频,“要大气,要体现我们李家庄的新风貌”。
我这才明白,航拍这件事在村里人眼里,早就不是什么“败家的玩意儿”了,他们有自己朴素的理解方式——这东西能让他们被看见,被在外的家人看见,被上面领导看见,被网上那些陌生人看见。
从那以后,我走在村里,打招呼的方式就变了,以前是“吃了没”,现在是“今天飞不飞”,小孩子们最直接,老远看见我就喊:“开飞机的来了!”
说实话,被人需要的感觉挺踏实的,比在城里写那些没人看的报告踏实多了。
无人机镜头下的乡村,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拍了大半年,我的硬盘里攒了将近2T的素材,翻看这些画面的时候,我慢慢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很多人以为农村航拍拍出来的就是田园牧歌——整齐的梯田、袅袅的炊烟、金黄的麦浪,这些当然有,但不是全部,镜头不会撒谎,它拍下来的是整个村庄真实的状态,好看的不好看的,都给你亮在太阳底下。
我拍过三月份春耕前翻地的场景,拖拉机在田里来回跑,翻起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湿润润的,从空中看像一块被切开的巧克力蛋糕,也拍过七月份暴雨过后,村西头那条土路被冲出了半米深的沟,拖拉机陷在里面,七八个村民在泥水里推了半个小时才弄出来。
拍过中秋节晚上,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摆桌子吃团圆饭,灯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黑暗里,安静又温暖,也拍过正月里年轻人陆续回城之后,村子突然空了一大半,有些院子从正月十六开始就再没亮过灯。
有一天傍晚飞的时候,正好赶上村里最后一所小学放学,从镜头里看,三四十个孩子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沿着那条水泥路四散开去,像一把豆子撒在了地上,校长后来告诉我,十年前这所学校有将近三百个学生,现在就剩这些了,而且还在一年比一年少。

图:我的农村365航拍 - 夕阳下放学路上的孩子们
我把这一段发到了网上,配了一段文字:“从天上往下看,他们走得很慢,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这些孩子脚下的路,和他们的父辈走过的路是同一段,但方向和终点可能完全不同。”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十万,评论区里好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说,看着看着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走的那条放学路,有个留言我印象特别深,他说:“谢谢你拍这些,让我觉得我老家的那条路还在,好像我随时能走回去似的。”
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吃西瓜,放下手机,看着头顶那棵枣树,突然觉得这台无人机买得可真值。
四季流转,被镜头凝固成生活标本
做“农村365航拍”这个账号最大的好处是,你必须全年无休地记录,春天你没拍,油菜花就谢了;夏天你偷懒,麦收的场面就过去了;秋天你犯拖延症,满山的红叶一夜之间就能被风刮光;冬天你再不飞,大雪覆盖的村庄就只有等来年了。
这种被季节推着走的感觉,和在城里按部就班上班完全不一样,你没法跟老天爷说“我今天状态不好,明天再拍”,它让你重新学会了看天气、看节气、看庄稼的长势。
我把过去一年四季的画面整理了一下,发现村子其实是这样的节奏:
| 季节 | 主要拍摄内容 | 村里人的状态 |
| 春天(3-5月) | 油菜花田、春耕种、果树开花 | 忙着翻地播种,最累但最有盼头 |
| 夏天(6-8月) | 麦收、暴雨后的村庄、傍晚乘凉 | 抢收抢种,晒得黑瘦黑瘦的 |
| 秋天(9-11月) | 红叶、秋收、中秋节团圆 | 丰收的喜悦里掺着离别的不舍 |
| 冬天(12-2月) | 雪景、过年、返程后的空村 | 热闹一阵,然后归于漫长的寂静 |
春天拍油菜花的时候,我特意选了下午四点以后的光线,那时候太阳偏西,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油菜花的黄色会显得特别浓郁,整个画面暖洋洋的,我飞了两块电池,拍到了想要的镜头,落地的时候发现田埂上站着一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一直仰着头看我的无人机。
她问我:“叔叔,你那个飞机会不会掉下来?”
我说:“不会的,它可稳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它能不能飞到天上去找我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后来她奶奶过来把她领走了,边走边跟我说,孩子爸妈都在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突然觉得刚才拍的那些金灿灿的油菜花,好像也没那么好看了。
农村的好看,有时候只是表面的一层皮,皮下面的那些东西,镜头不一定拍得到。

我妈也学会了看航拍视频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妈最开始是反对我买无人机的,觉得不务正业又浪费钱,但现在她成了我每条视频的第一个观众。
每次我剪完片子,她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电脑旁边看,她的评价特别直接,要么是“这个好,颜色鲜亮”,要么是“这个不行,晃得我头晕”,她最喜欢的一条是我拍的村西头那片麦田,因为“看着跟绸子一样,风一吹一浪一浪的”。
有一次她看着看着突然说了一句:“没想到咱们村从天上看这么齐整。”
我心想,她这句话大概说出了我拍这些东西的全部意义,我们天天生活在这里,低头走路,抬头看天,从来没有机会从另外一个角度端详自己的家,就像你天天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普普通通,但有一天有人给你拍了一张侧面照,你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轮廓还挺好看的。
后来我教会了我妈在手机上刷视频,她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评论区里找有没有人夸她儿子拍得好,前天还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有个人留言说“看了你的视频想去你们村旅游”,我妈高兴了一整天,逢人就说。
村里的其他人也慢慢开始关注这个账号了,张叔说他儿子每期都看,有时候看到果园的画面会截屏发到家庭群里,刘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但她孙子每回放假回来都会把最新的视频放给她看,刘奶奶看完总是说同样一句话:“还是咱们村好。”
我想,能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比多少播放量、多少点赞都实在。
航拍教会我的,不只是按快门
飞了一年的无人机,炸过两次机,丢过一次信号,在麦田里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飞机捡回来,技术上有进步,但说实话,让我收获更大的不是技术。
是耐心,拍一条两分钟的素材,可能要等两个小时的光线,风大不能飞,下雨不能飞,雾霾太重也不能飞,有时候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好天气,结果飞上去发现角度不对,又得重新来。
是观察力,以前走在村里,我对路边的东西熟视无睹,现在不一样了,我会注意到哪块田里的麦子比旁边的长得高,哪家的院墙上新画了壁画,哪条巷子从某个角度拍过去特别有纵深感。
还有一点是跟人打交道的本事,拍航拍免不了要跟村民解释你在干什么,免不了要听他们的意见和牢骚,也免不了要面对一些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比如那个想让无人机飞到广州找妈妈的小姑娘。
这些经历让我觉得,我这台无人机不只是一个拍摄工具,它更像是一座桥,桥的这头是村庄的日常,桥的那头是外面世界的目光,我站在中间,负责把两头的信号接上。
前几天村长又来找我了,说镇上要搞一个乡村振兴的展览,想用我的一些航拍照片做展板,他特意强调了一句:“会给署名,就写‘李家庄村民XXX拍摄’。”
我说行,没问题,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展览不展览的无所谓,反正我还会继续飞、继续拍,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喜欢看村子从天上往下看的样子,安静、踏实、有温度,每次飞机升空之后,看着屏幕里那块小小的土地慢慢舒展开来,我都觉得它好像在跟我说着什么,不是那种很响亮的宣言,倒像是冬季晚上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断断续续的,但你知道那里头有一股不灭的火,正努力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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