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去年这个时候,我连“老大”这个称呼都叫得特别生硬,现在你再让我喊他全名,我反而觉得别扭了,就像你穿惯了一双旧拖鞋,突然换上皮鞋,怎么走都不对劲。
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写下来,不是为了总结什么职场经验,纯粹是怕时间久了,把这些鸡飞狗跳又有点发烫的日常给忘了。
第一阶段:这人到底在横什么
入职第一周,我差点就打开招聘软件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把自己关在小会议室里改了七遍的方案发过去,老大看了一眼,只回了两个字:“不行。”我说哪里不行,他从屏幕后面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你自己觉得呢?”
我当时心里那个火啊,什么叫我自己觉得?我要是知道哪里不行还问你干嘛?但我没敢说,抱着电脑灰溜溜地回去继续改,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为难我,他是真的在等我给出自己的判断。
第一阶段的相处模式大概是这样的:
- 我交上去的东西:他会用批注功能把文档变成一片红色海洋,连标点符号用错了都会圈出来
- 我问他问题:他的回答永远是反问句——“你觉得呢?”“你查了吗?”“资料看了吗?”
- 我犯低级错误:他什么都不说,就叹一口气,那声叹气比骂我一顿还让人难受十倍
同期进组的另一个同事偷偷跟我说:“你知道吗,你已经是这三个月来坚持最久的了。”我当时听了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害怕。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周四晚上,十一点多了,公司基本空了,我还在跟一份数据报表死磕,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方向错了。”
他坐下来,不是帮我改,而是重新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他说:“你之前的方法是在用小学算术解高等数学题,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那晚他从头到尾没有帮我做任何一个具体操作,但是他给了我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考框架,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在键盘上敲出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公式,忽然意识到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个世界,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
也是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在心里偷偷想:这个人,值得跟着学。
第二阶段:开始听懂他的“黑话”
大概过了三个月,我发现一件神奇的事情:我开始能听懂他那些简短到近乎粗暴的反馈了。
他说“还行”,那就是及格了,他说“可以”,说明这次做得不错,如果他破天荒说了一句“有点意思”,那我那天回家路上都会忍不住哼歌,但如果他只回了两个字“收到”,那不用说,肯定是还不够好,但又不至于打回去重做。
我甚至开始能从他看屏幕的微表情判断方案的命运:
| 他的反应 | 翻译成人话 | 我的求生策略 |
| 皱眉,鼠标滚轮快速往下滑 | 前面部分都没抓住重点 | 立刻开口说“老大我回去改个结构” |
| 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看了超过五秒 | 这个地方有问题,他在组织语言 | 屏住呼吸,准备好接受暴击 |
| 看完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 整体还行,但不够惊艳 | 主动问“最后那部分是不是还可以再深化一下” |
| 嘴角无意识地上翘了一毫米 | 他满意了,但他不会直接说 | 假装没注意到,别破坏这一刻 |
你以为这是讨好?不是的,这是我在一次次被退回方案之后,慢慢学会的生存本能,就像你在一个陌生城市待久了,自然而然就知道哪条巷子有近道,哪家店八点之后打折。
也是在这个阶段,我开始敢跟他有工作之外的对话了,有一次加班到半夜一起下楼,他站在大厦门口掏了半天口袋,最后问了我一句:“有烟吗?”我说你不是不抽烟吗,他沉默了一下说:“戒了三年了,今天想抽一根。”
我没烟,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今天谢谢了。”然后就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看起来刀枪不入的人,也有自己的坎,他也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破戒抽一根烟。
第三阶段:吵了最大的一架
如果你以为前面说了这么多好话,后面就是一帆风顺的师徒情深,那你错了,我们之间爆发过一场真正的争吵,激烈到我以为我会被辞退。
起因是一个重要客户的项目方案,我花了两周时间准备,调研了几十份资料,自认为拿出了进公司以来最好的东西,老大扫了一遍,只说了一句:“全部推翻重做。”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管你信不信,人在极度委屈的时候真的会眼前发白,我说为什么,他说方向不对,我说那方向对的是什么,他说你自己想。
就是这句话,引爆了积压了好几个月的情绪。
我说了一句至今想起来都后怕的话:“你是不是从来就只会说不行,从来就不会说哪里不行?你是不敢说还是自己也说不清楚?”
整个办公区的空气在那一秒凝固了。
老大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杯咖啡,在露台上坐了一个小时,他没有骂我,也没有给我讲大道理,他只是从头讲了这个客户的背景——不是我资料里查到的那些公开信息,而是他跟这个客户打了六年交道的全部细节:哪个副总说话算数、哪个部门最爱找茬、去年他们为什么跟上一家供应商翻脸、甚至他们老板私下里最在意的指标其实跟合同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他说:“你做的方案,放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都是满分,但问题是,对方不是教科书。”
他又说:“我不是不说哪里不行,我是希望你自己养成判断的习惯,因为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我现在这个位置,到时候你的判断,就是底下所有人的方向。”
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贵的一杯咖啡,不是因为价钱,是因为它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专业能力的高下,有时候不在你做了多少功课,而在你知道那些功课之外、没法写在纸上的东西有多少。
第四阶段:我成了另一个“我”
上个月,组里来了个新人,小姑娘怯生生地把第一份方案发给我审核,我看完之后回了两个字:“还行。”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这个词了?
更让我愣住的是,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版修改过的方案,附了一句话:“我知道你说的还行其实就是不及格,我自己改了一版,你看看这次行不行。”
我看着屏幕上她发来的消息,愣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像是一个轮回突然在眼前合上了,半年前的我也是这样,从只言片语里揣摩老大的真实意思,学会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时候自己判断方向。
然后我想起来,就在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老大被调去负责一个新成立的部门,离职交接那天他什么都没多说,就是在走之前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放了一本书在我桌上,不是管理类的,不是什么方法论,是一本他看了三年的旧书,扉页上什么都没写。
我问他走了以后我有问题还能不能找他,他说:“你不能,因为你现在应该学会回答别人的问题了。”
他走了之后,我才开始真正理解这一整年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教我怎么做方案、怎么写报告、怎么跟客户周旋,他是用整整365天,把一套我从前完全没有的概念一点一点地刻进了我的反应里。
上周五晚上,我自己带的新人也遇到了一个坎,在微信上跟我聊到很晚,挂了电话之后,我翻了翻和老大最近的聊天记录——我们其实很少聊了,偶尔他会转发一条行业新闻过来,什么评论都没有,我得自己去琢磨他想让我看什么,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周前,他发了一个链接,我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关掉对话框,看到电脑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这跟我刚来时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窗外有风声,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我关了电脑,想着明天那个新人交上来的方案大概还是会跑偏,但没关系,我也才刚学会没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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