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收拾书房,翻出一张落灰的CD,没有封面,只用水性笔写着几个字:“完整听完,不要停”,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后写的,我突然想起来,这张碟是大学时一个搞录音的朋友塞给我的,他说里面就一首歌,时长365分钟,我当时觉得他疯了。
那天下午反正没事,我把碟塞进老电脑的光驱,戴上耳机,等我再抬头看窗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六个多小时,我甚至没起身喝水,不是忘了,是根本没想到。
这张碟让我想起一个词:时间知觉扭曲,365分钟听起来很长,比《指环王》三部曲加起来还多出一个多小时,但在那种音乐里,时间好像变成了另一种质地的东西——不再是钟表上的刻度,而像是泡在水里的茶叶,慢慢展开,没有边界。
六小时,到底是一首什么怪物
365分钟的音乐,换算成我们熟悉的概念大概是这样的:
| 参照物 | 大致时长 | 一首365分钟的歌相当于 |
| 标准的流行歌曲 | 4分钟 | 约91首 |
|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 70分钟 | 约5.2遍 |
| 马拉松完赛的平均时间 | 250分钟 | 还多出将近两小时 |
| 北京飞东京的航程 | 200分钟 | 飞机落地了,你耳机里的歌才走了一半多 |
但数字只能说明长度,说明不了密度,你把它当背景音乐放着刷手机,365分钟很快就能溜走,什么都没留下,可如果你真的坐下来,关掉屏幕,只做“听”这一件事——五分钟之后你就会开始烦躁,十分钟的时候,你的手会自动去摸手机,这就是这类作品有意思的地方:它不像娱乐,倒像是一种训练。
谁在做这么“不讨好”的音乐
做超长音乐的人,几乎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商业传播,没有哪个电台会播一首六小时的歌,流媒体平台的算法也不太会给它流量,愿意干这种事的人,通常有两种。
一种是极简主义的作曲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拉蒙特·扬、特里·赖利这些人就开始写长得没边的曲子,赖利那首《In C》理论上可以无限循环,演出时长完全由乐手现场决定,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既然一个音符的变化就能让你出神,那为什么要急着推进?慢慢来就行,另一种是氛围音乐的创作者,最典型的例子是“气音机”乐队(The Caretaker)的《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整张专辑六个半小时,模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记忆逐渐破碎的过程,你听到后半段,前面的旋律再出现时已经面目全非,像在雾里认一个老朋友的脸。
这些人做365分钟音乐,不是因为凑巧写到这么长,而是这个长度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时长在这里不是一个参数,是内容。
(此处可插入第一张图片,图注:萨蒂《烦恼》乐谱的片段,同一段旋律重复840遍的标记清晰可见)
更早的疯子:一个被重复了840遍的动机
聊超长音乐,绕不开法国人埃里克·萨蒂,他1893年写了一首钢琴曲叫《烦恼》,谱子上只有一段很短的旋律,旁边标注着:“这段主题需要连续重复840次。”

840遍,按正常速度弹下来,总时长差不多17个小时,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觉得萨蒂是在开玩笑,直到1963年,美国先锋音乐家约翰·凯奇真的组织了一场完整的演出,十几个钢琴家轮班弹,从傍晚弹到第二天中午,观众有来有走,据说弹到最后,有几个钢琴家出现了轻微的幻觉,说琴键好像在动。
萨蒂自己说这首曲子的灵感来自一次失眠,我猜他在深夜里意识到了一件事:我们习惯的音乐时间其实是被精心剪辑过的,真实的时间不是那样,真实的时间会让人走神,会让人觉得无聊,会在你以为自己已经理解的时候,逼你再多坐一会儿。
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六个小时听一首歌
坦白说,我认识的人里,十个有九个没办法完整听完一首365分钟的音乐,我自己也只有过那一次完整的体验,但那次体验确实留下了点什么。
我知道一个程序员,他把《睡眠》这首曲子设成了自己的“专注键”,写代码的时候放着,不听完不关机,他说这曲子给他一种暗示:“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你都不用做任何决定,节奏有人替你安排好了。”
还有个朋友更极端,她失恋那阵子,每天晚上把《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设成单曲循环,她说那种音乐不会哄你,也不会煽情让你哭,它就是陪着你,像深夜开着的便利店,灯亮着,但不催你买东西,六个小时足够让最尖锐的情绪慢慢磨平。

有研究机构拿长时程的音乐做过小规模的脑电实验,发现受试者在听到第三个小时左右,默认模式网络的活动显著降低,默认模式网络就是你走神、胡思乱想、反复琢磨过去那些尴尬事的时候会亮起来的脑区,它安静下来,人就会感到一种很深的放松——不是睡着的放松,而是一种清醒的平静。
所以这类音乐可能不是给你“听”的,它是给你一个环境,让你可以在里面待着,不急着出来。
如果你真的想试一次
我不建议你在通勤路上或者做家务的时候听,那种听法,365分钟就真的只是365分钟,如果你想试试这种体验,有几条从我自己踩过的坑里总结出来的小建议:
- 头十五分钟是最难的。你的脑子会疯狂抗议,告诉你这很无聊,别信它,无聊是这个体验的门票,熬过去才算进场。
- 找一件能动手的事。比如整理书架、削铅笔、叠衣服,手上有事做,耳朵才能真的打开,完全干坐着听,难度太高了。
- 别怕走神。你的注意力一定会飘走,飘走了就飘走了,音乐还在那里,等你想起来的时候继续听就行,不需要倒回去。
- 环境尽量安静。这类作品的动态范围往往很大,有些段落轻得像呼吸声,窗外一辆摩托车过去,可能就毁掉五分钟的铺陈。
(此处可插入第二张图片,图注:一份关于长时程音乐对大脑默认模式网络影响的脑电实验数据摘要)
你可能撑不过二十分钟
多数人尝试之前都觉得自己没问题,六个小时的歌而已,放着不就行了?但实际上,大部分人会在二十分钟左右开始找别的事情做,刷手机,看窗外,想今晚吃什么,等回过神来,音乐已经放了一大截,什么都没听见。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们这一代人太擅长同时做三件事了,专注反而变成了一种需要重新学习的能力,超长音乐像是一面镜子——它不评判你,但会让你自己看见自己有多容易分心。
写完这些,我又看了一眼那张落灰的CD,朋友当年在上面写的“完整听完,不要停”,我现在觉得他给的不是建议,是一种很奢侈的邀请,奢侈的不是那六个小时的时间,奢侈的是有人愿意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只让声音慢慢流过自己,下次找个下雨的周末试试看吧,或者不试也行,反正那张碟还在。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