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我把城里的房子退了,拎着两个行李箱回了村,邻居王婶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哟,这是犯啥错误了?”我说没犯错误,就是想回来住一年,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在农村,年轻人往回跑,要么是混不下去了,要么是家里出了事,我说我就是想过一年试试,她就笑了,说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说实话,刚回来那半个月,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每天早上被公鸡叫醒的时候,我都有点恍惚,城里那个八点四十还在被窝里挣扎着关闹钟的人,现在六点就睁眼了,而且睁眼之后居然不想赖床。不是因为勤快了,是因为窗外真的有东西值得起来看。
春天是从泥巴开始的
我回来的第二天,爸就说要育秧,我问他什么叫育秧,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读这么多年书读哪去了”,但也没多说什么,扔给我一双雨鞋,让我跟他下田。
三月的田水还带着冬天的凉意,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踝,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田中央,看着我爸把泡好的稻种均匀地撒在秧盘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轻得不像话,跟平时摔碗骂狗的暴躁老头判若两人,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轻,他说种子有记忆,你摔它一下,它长出来就是歪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忽悠我,后来秧苗长出来的时候,我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久,那些秧苗确实齐刷刷地往上窜,没有一棵歪着长的,我不确定是不是跟“种子记忆”有关,但我确定一件事:我爸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有些道理他说不出科学依据,但那双手知道怎么对待生命。
那段时间我天天往田里跑,拍了不少照片,有一张是清晨秧田上的雾气,太阳刚出来,光透过水汽照在嫩绿的秧苗上,那种绿色你在任何屏幕上都调不出来,我发到朋友圈,有人评论说“这也太治愈了吧”,我没回,因为说实话,秧苗好看,但育秧那几天我的腰差点断了。
| 育秧时间 | 3月中下旬 |
| 日均弯腰次数 | 大概两百次 |
| 我的腰疼程度 | 坐立难安的那种 |
所以那些说向往田园生活的人,我建议先试试连着三天弯腰干活,再决定要不要辞职回村,美好的不是田园,美好的是你不用靠田园吃饭。
夏天教会我的事
五月一过,村里就变了副模样,午后的太阳毒辣得能把水泥地晒出油来,但知了叫得越凶,村里反而越安静——因为大家都躲在家里避暑,我们家那台老空调嗡嗡作响,制冷效果约等于一个人在你面前轻轻吹气,但我妈舍不得换,说还能用。
真正让我对夏天改观的,是菜园子。
六月份的时候,我妈的菜园进入了全盛期,黄瓜藤爬满了架子,番茄红得发亮,辣椒多得吃不完,茄子紫得发黑,我每天早上拎个篮子去摘菜,那个篮子是我奶奶留下来的,竹编的,用了二十多年,把手的地方都磨出了包浆。
摘黄瓜有个讲究,得趁早,太阳出来之后摘的黄瓜,口感就没那么脆了,我问我妈为什么,她说露水还在的时候,黄瓜是有魂的,太阳一晒魂就跑了。我当然知道这是水分蒸发的问题,但我更喜欢“有魂”这个说法。
菜园里的番茄从来长不到全红,因为我路过的时候总会顺手摘一个,在衣服上蹭两下就塞嘴里,那种味道和超市里买的完全不一样,带点酸,但番茄味浓得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浓缩进去了,我跟城里的朋友形容这个味道,他们说我在凡尔赛,我说不是,是真的不一样,工业化的蔬菜被培育成了耐运输的品种,味道是其次的。
七月份最热的那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连续一个礼拜没下雨,菜地干得裂了口子,我妈每天傍晚拖着水管去浇水,汗滴得比水管还快,我在旁边帮忙,问她累不累,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
“累是累,但你看着这些菜,它们也没亏待咱们,你给它水,它就给你长,人不骗地,地不骗人。”
这话听起来像农业鸡汤,但我妈说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她种了三十多年菜,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哲理,就是过日子。
秋天,稻子低着头
九月下旬,稻子熟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股稻香里,那种味道很难形容,有点像青草味,但更浓,更甜,走在路上不用使劲闻就能闻到。
收割那几天是我这一年里最累的日子,也是最踏实的日子,我爸开着那辆用了八年的收割机,我跟在后面把遗漏的稻穗捡起来,他说没必要捡,那点稻子不值几个钱,但我还是捡了,因为弯腰捡稻穗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粒粒皆辛苦”,以前背这首诗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真正觉得米来之不易。
晒谷是另一个让我崩溃的环节,稻子收回来要晒,晒干了才能进仓,我们家门口的水泥地那几天铺满了金黄的稻谷,我的任务是不停地翻动它们,让每一粒稻谷都能均匀晒到太阳,翻一次大概要半小时,一天翻四五次。
有一天下午突然变天,乌云压过来,我们全家冲出去抢收稻谷,邻居们也来帮忙,七八个人拿着扫帚和铲子,十分钟之内把几百斤稻谷收进了屋里,雨在最后一簸箕稻谷进屋的瞬间砸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站在屋檐下看着大雨笑。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七八个浑身是汗的人,靠在门框上喘气,外面的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但大家都很高兴,因为稻子保住了。
这种高兴特别简单,放在城里我可能理解不了,为了一堆稻谷高兴成那样?但经历了播种、育秧、插秧、施肥、除草、收割、晒谷这一整套流程之后,你就明白了,那不是一堆稻谷,那是大半年的心血。
冬天,村子慢下来了
十一月以后,田里的活基本干完了,村子进入了冬眠模式,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连狗都懒得叫了,我们家开始腌腊肉、灌香肠,厨房里挂满了肉,我妈说这是“年味储备”。
冬天最舒服的时候是晚上,我爸把火炉生起来,我们一家人围着炉子坐着,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各干各的,我妈织毛衣,我爸刷手机看新闻,我就坐在那儿发呆,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光映在墙上,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有一天晚上,我爸突然说:“你今年不走了吧?”我说过完年再看看,他没接话,往炉子里添了根柴,我知道他想让我多待一阵,但他不会直接说,农村的父亲们表达关心的方式很有限,最常用的方式就是沉默。
十二月份下了场小雪,不大,但够把村子变个样,我起了个大早去后山看雪,路上碰到张大爷在扫门前的雪,他看见我就喊:“大学生,帮我拍张照片呗。”我给他拍了一张,他站在自家门口,背后是白茫茫的田野,笑得满脸褶子。
他说他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他想把照片发给他儿子看看老家的雪,我说好,拍了好几张,他谢了我半天,硬塞给我两个橘子,回村以后我发现一个规律:老年人让我帮忙拍照,十次有八次是为了发给在外地的子女。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我这一年里最喜欢的照片之一,不是因为它拍得多好,是因为张大爷站在雪地里的样子,让我觉得农村的老人就像冬天的树,叶子都掉光了,看着好像孤零零的,但根扎得特别深,春天一来照样发芽。
零零碎碎的真实日子
说了这么多季节的事,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观察,不写出来觉得可惜。
第一件事,村里的年轻人确实越来越少了,我这一年里认识的同龄人不超过五个,而且基本上都在县城买了房,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平时走在家家户户门前过,看到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我问我爸村里常住人口还有多少,他说大概两百多,而且每年都在减少。
第二件事,农村的便利程度其实超过了很多人的想象,快递能送到村口的小卖部,美团优选和多多买菜都能用,头天晚上下单,第二天中午就到,我们家今年装了千兆宽带,网速比我城里的还快,所以农村不是想象中的与世隔绝,该有的基础设施基本都有了。
第三件事,生活成本是真的低了很多,我在城里一个月光吃饭就得花两千多,回村以后,除了买点肉和日用品,蔬菜基本不用花钱,我粗略算了一下,这一年我的月均花销不到一千块,而且吃得比城里好太多了。
| 开销项目 | 城里月均 | 村里月均 |
| 吃饭 | 2200元 | 500元 |
| 房租 | 3000元 | 0元(住家里) |
| 交通 | 400元 | 200元 |
| 其他 | 1500元 | 300元 |
第四件事,也是对我触动最大的一件事,在城里的时候,时间好像是一块块切好的豆腐,被会议、通勤、加班塞得满满当当,但回想起来又觉得什么都没做,在村里,时间是连续的,它就在那儿,不催你,秧苗不会因为你着急就长得快一点,黄瓜不会因为你明天想吃就提前熟,你必须等着,跟着季节的节奏走。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让人最开始很不适应,但习惯了之后,你发现这种慢不是浪费,是尊重,尊重土地需要时间才能长出东西,尊重自己需要时间才能把日子过透。
参考文献:
《中国农村统计年鉴2023》,国家统计局农村社会经济调查司编
《四千年农夫:中国、朝鲜和日本的永续农业》,富兰克林·H·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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