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农村365种瓜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当初真的列过一个单子，想把世界上能叫得上名的瓜都种一遍，那张纸现在还贴在老屋灶台边上，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西瓜、甜瓜、冬瓜、南瓜、苦瓜、丝瓜、黄瓜、瓠子瓜……”写到第三十七种的时候，笔没水了，后来就再也没补上，但“365种瓜”这个名字倒是留下来了，村里人问我在捣鼓啥，我就说“种瓜嘛，一年到头天天换着种”，其实是个吹牛的数目，但吹着吹着,好像也真种出了点名堂。

第一年是最狼狈的，我承包了村东头那片洼地，大概三亩多一点，春天下种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不就是挖坑埋籽浇水嘛，能有多种？结果西瓜苗刚爬藤，连着下了四天雨，整片地变成泥塘，藤全烂了，我蹲在田埂上抽了半包烟，隔壁的王婶路过喊了一嗓子：“小陈啊，你那瓜还能要不？要不改种水稻算了。”我没吭声，第二天去镇上买了抽水泵，又补了一批苗，那年最后只收了两百来个西瓜，个头都不大，但甜得离谱，切开一个，刀刚碰到皮就“咔嚓”裂到底，红瓤起沙，我蹲在地里连吃了三块，汁水顺着手腕淌到胳膊肘,突然就觉得值了。

后来几年慢慢摸出了门道，种瓜这事儿，说白了就是跟土壤和天气打交道，但这两样东西恰恰是最不听人话的，你得顺着它们来，不能犟，下面这张表是我这几年摸索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农科院的数据，就是自己拿小本子记的，错了又改、改了又错之后留下来的，你要是也想在自家院子里试试，可以参考着看看,起码能少走我当年一半的弯路。

说到冬瓜，有个事儿特好玩，前年我在菜地角落里随意丢了两粒冬瓜籽，根本就没管它，那地方还偏偏是堆过鸡粪的，肥得流油，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棵冬瓜藤疯了一样到处爬，最后结了三个瓜，最小的那个二十六斤，最大的我没称，反正我一个人抱不起来，最后是拿扁担和小推车弄回家的，我妈看了一眼说：“你这是种了个猪啊。”那个瓜在我家堂屋地上躺了大半个冬天，每次来人串门都要踢一脚，说“这啥玩意儿这么结实”。

村里人现在提起我，称呼已经从“那个回来种地的大学生”变成了“种瓜那个”，这个变化挺微妙的，我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被当成自己人了，李叔家的孙子暑假回来，跑到我地里指着蛇瓜问这是不是蛇，我摘了一根给他，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后来煮熟了切成段拌麻酱，他一个人吃了半盘，陈婶去年问我要了两棵佛手瓜苗，种在她家院墙根下，今年那面墙爬得满满当当，结的瓜摘都摘不完，她逢人就说“小陈给的那苗好”，其实佛手瓜这东西本来就高产，谁种都一样,但我听着还是暗暗高兴。

种瓜这些年，我最喜欢的一个瞬间不是收获，而是清晨，夏天五点多钟天刚亮，露水还挂在瓜叶上，你走进地里能听见瓜藤生长的声音——当然不是真的听见，但那种窸窸窣窣的安静里，好像什么都憋着一股劲儿在往外冒，藤蔓一夜之间能长出半根手指那么长，黄瓜花在你转身的工夫就开了，小西瓜昨天还拇指大，今天就像拳头，这种看得见的变化让人觉得踏实,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去年秋天我试着种了一批西北那种白兰瓜，种子是网上买的，也不知道适不适合这边的水土，发芽率只有六成，长势也一般，最后收了不到三十个，切开第一个的时候我其实挺紧张的，咬了一口——甜是真甜，但带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有点像香草冰淇淋那种调调，我媳妇说好吃，我觉得怪，后来送了两个给镇上一个开水果店的朋友，他隔天打电话过来问还有没有，说有人愿意出八块一斤买，我说没了，明年多种点，所以今年我又腾了半亩地出来，专门伺候这批白兰瓜，这会苗已经爬藤了，叶子墨绿墨绿的,看着比去年壮实不少。

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种了365种，我一般笑着摇头，但要是较真的话，把那些种过一年就放弃的、没种活重新补的、去年留了种今年还在试验的，加起来可能真有七八十种，眼下菜地里正长着的有十几种——西瓜、甜瓜、黄瓜、丝瓜、苦瓜、冬瓜、南瓜、瓠子、佛手瓜、蛇瓜，还有那一小片白兰瓜，每种瓜都有自己的脾气，有些爱喝水，有些怕雨淋，有些非要爬高处才肯结，跟它们打交道久了，你就明白一个道理：你对待土地的方式，土地会一个字不差地还给你，甚至还得更清清楚楚。

前天傍晚浇水的时候，发现今年第一茬黄瓜已经能摘了，顶花带刺，翠绿翠绿的，藏在叶子底下差点没看见，摘了三根，井水冲了冲，掰成两半，我和我爹一人一截站地里就啃，脆生生的，满嘴清甜，我爹嚼了半天说了一句：“比街上买的有黄瓜味。”这话要是搁城里人听可能觉得是废话，但我懂他的意思，有些东西,就是得有那个味儿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