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农村365，下雨

昨晚睡前就听见瓦片响，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屋顶上撒豆子，清早推开门，一股子湿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院坝里的水泥地颜色深了大半，低洼处已经积起几汪浅水，雨点砸进去，激起密密麻麻的小圆圈，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说真的，以前在城里上班的时候，我最烦下雨，一下雨就堵车，地铁里全是湿漉漉的伞，挤来挤去，裤腿溅上泥点子，一整天心情都不好，那时候下雨就是个麻烦，纯粹的麻烦，但现在不一样了，搬到村里第三年，我开始觉得,下雨其实是老天爷给农村人放的假。

为什么这么说？你想想看，晴天的时候，地里的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今天要除草，明天要施肥，后天要搭架子，大后天又该收什么了，人就像上了发条似的，天一亮就得转，转到天黑才停下，可一下雨,全变了。

早饭过后我溜达到村口小卖部，好家伙，比过年还热闹，檐下蹲着一排人，有叼着烟的，有端着搪瓷缸子的，还有光顾着看雨发呆的，老张头蹲在最边上，我挨着他蹲下，递了根烟，他接过去，没点，别在耳朵上，说：“这雨好啊，昨儿刚撒的萝卜籽，正愁没水呢。”说完又顿了顿，“就是别下太久，下久了菜根要烂。”

你看，种地的人说话永远留着三分余地，连高兴都不敢高兴得太满，生怕老天爷翻脸不认人，这种心思,不种地的人很难懂。

中午回家，雨大了起来，瓦沟里的水连成线往下淌，砸在阶沿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我搬了把竹椅坐在堂屋门口，看雨水顺着院坝边的排水沟哗哗地流，那只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的，蜷在我脚边舔爪子，舔完了把下巴搁在我鞋面上,眯着眼打起盹来。

这种时刻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明天要不要浇水，不用想那块地的草是不是该拔了，不用想任何事，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哗哗的，稳稳的，像一床厚棉被把人裹住，我在城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么踏实过。

下午三点来钟，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我戴上草帽往菜园走，得去看看排水情况，菜园在屋后坡地上，我学着村里老人的做法，早就在地边挖了导流沟,就为了防止下大雨把菜苗冲了。

沟里有几片烂叶子堵着，我用棍子捅了捅，水又哗哗地流下去了，番茄苗歪了两棵，顺手培了培土，白菜叶子被雨打得有点耷拉，不过没事，太阳一出来就又支棱起来了。植物这东西比人皮实，你以为它不行了,过两天自己又缓过来了。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西边天上亮开一道缝，金红色的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村子上面，屋顶的瓦片泛着光，树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空气干净得像刚洗过，远处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湿蒙蒙的空气,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站在院坝里伸了个懒腰，听见隔壁李婶扯着嗓子喊她男人：“把屋檐下的干柴搬进去！明儿还要烧呢，返潮了看我不骂你！”

柴火灶烧出来的饭就是比电磁炉的香，这事我跟城里朋友说过好多次，他们总觉得我在矫情，真不是，铁锅、柴火、烟囱、雨后的潮湿空气，这些东西凑在一块，米饭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大概就是所谓的日子味儿吧。

晚饭做了番茄炒蛋，番茄是自家地里的，鸡蛋是屋后王大爷家换的，吃完饭洗碗的时候，蛙鸣已经响成一片了，稻田那边，池塘那边，连路边的水沟里，到处都是青蛙在叫，有的声音尖，像吹哨子；有的声音闷，像敲小鼓，此起彼伏的,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明天要是放晴，该去给玉米追肥了，雨后的地潮湿松软，干活最省力，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嘛，就听听蛙叫，吸两口雨后清甜的空气，早早钻进被窝，被子有点潮，但没关系，听着远远近近的蛙声入睡,比什么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