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做一个关于海的梦,梦里我站在沙滩上,浪花一遍一遍地舔我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然后那个熟悉的哭声把我拽回来了——不是梦里海浪的声音,是小床那边传来的、带着奶腥气的、真实的哭声。
我摸黑爬起来,脚趾撞到床脚,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出声,身边的妻子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几下又安静了,她已经连续值了三个夜班,今晚轮到我,365天了,我们俩像接力赛选手一样传递着夜晚的棒子,现在看来,终点线还远着呢。
小家伙站在小床栏杆边,看见我就把两只手伸出来,像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一样急急地蹬着腿,我把她捞起来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酸味——尿不湿又满了,她哭不是因为不舒服,她哭是因为醒来发现这个世界好黑好安静,而那个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不在视线里。
这种需求很纯粹,纯粹到让人没办法生气。
第一个月:我以为我准备好了
妻子怀孕期间,我读了七本育儿书,关注了十几个育儿博主,甚至把崔玉涛的讲座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信心满满,不就是换个尿布吗?不就是冲个奶粉吗?不就是拍个嗝吗?我甚至跟哥们喝酒的时候放过话:“带娃能有多难,不就是按需喂养四个字吗。”
现在回头看,我真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北京已经开始供暖了,我们把一个不到六斤重的小东西放进提前三个月就布置好的婴儿房里,然后面面相觑,她那么小,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托住她的整个后背,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练习吸吮。
然后她哭了。
毫无征兆地、撕心裂肺地、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哭了起来,我和妻子同时弹起来,一个去冲奶粉,一个去检查尿布,奶粉冲好了她不喝,尿布干干净净,抱着晃她不干,放在床上她哭得更凶,妻子急得眼眶都红了,我翻出手机里的备忘录,一条一条对着查:饿了?困了?胀气了?肠绞痛?最后发现只是新生儿的惊跳反射——她睡着的时候两只小手突然挥了一下,把自己吓醒了。
那个晚上我们轮班抱着她,一人三小时,坐到天亮,第二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咖啡的时候,收银阿姨看了我一眼说:“刚生吧?”我说嗯,她笑了一下说:“熬吧,头三个月最难,熬过去就好了。”
她没告诉我的是,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难”,只是难法不一样罢了。
那些书上不会写的事
育儿书教你的是方法和理论,但没有任何一本书能教你怎么面对那种压倒性的、让人窒息的爱,也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你,你会同时感受到最极致的幸福和最彻底的崩溃,而这两种情绪之间很可能只隔了三十秒。
我在下面这张表格里梳理了一些“书上写了”和“书上没写”的差别,这是我自己磕磕绊绊总结出来的,不一定全对,但绝对真实:
| 书上写的 | 实际发生的 |
| 新生儿每天睡眠16-20小时 | 这16-20小时被均匀切成了四十分钟一段,每一段之间需要父母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哄接觉 |
| 产后6-8周恢复夫妻生活 | 你们连好好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能在客厅沙发上同时醒着已经是高质量的二人时光了 |
| 建立规律的作息时间表 | 你才是那个需要重新建立作息的人,而你原来的作息已经碎成了渣 |
| 纯母乳喂养6个月 | 混合喂养甚至纯奶粉喂养不是失败,是让妈妈活下去的必要选择 |
| 多让爸爸参与育儿 | 爸爸不是来“帮忙”的,爸爸和妈妈是平等的抚养者,这个认知转变比任何育儿技巧都重要 |
说到母乳喂养,我想多写两句,妻子为了追奶喝过各种奇奇怪怪的汤,鲫鱼通草、猪蹄花生、醪糟蛋花,有一次她在半夜泵奶的时候突然哭了,我慌得不知道怎么办,她一边抽泣一边说:“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头奶牛。”我搂着她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一头很厉害的奶牛。”
她噗嗤一下笑了,鼻涕吹了个泡,那个瞬间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爱她。
第127天:她第一次对我笑
前面三个多月,那个小家伙对我和妻子的态度基本可以概括为“有奶便是娘”——字面意义上的,她看到妈妈会急切地寻找食物来源,看到我的时候表情通常是“这人是谁,为什么他也在这里”,说实话,我有点挫败。
第127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周六,妻子去洗澡了,我在客厅地毯上做平板支撑,小家伙躺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看天花板上的吊灯,我撑到一分半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汗滴在垫子上,她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个笑声太奇怪了,像一只小鸽子在喉咙里咕咕叫,又像一串被捏响的橡皮鸭子,我愣了一秒,然后也跟着笑起来,结果一笑就泄了气,整个人趴在地上,她觉得更好玩了,笑得手脚并用地扑腾,妻子裹着浴巾从浴室冲出来问怎么了怎么了,看见我们俩一个趴在地上傻笑、一个在垫子上扑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那个瞬间我意识到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她对我的笑,和她对奶瓶的笑、对玩具的笑是不一样的,她对我的笑里,有“我认识你”的成分,在所有的抚养行为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悄悄连接我们。
第200天左右:我们差点崩了
我必须诚实地写下这一段,因为只说好的不说难的那就是在撒谎,而我不想对这篇文字撒谎。
大概是第六个多月的时候,我和妻子爆发了一次非常激烈的争吵,起因小到我现在根本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可能是谁忘了买湿巾,可能是谁多睡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谁说了句“我今天太累了”然后另一个心想“难道我不累吗”。
我们站在厨房里压低声音吵架,因为孩子在隔壁房间睡觉,压低声音吵架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你的愤怒是满格的,但你的音量被调到了百分之二十,结果就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气声,妻子说我不理解她的付出,我说我也不轻松,她说你至少还能去上班跟成年人说话,我说上班不是休假好吗——
然后孩子醒了,哭了,我们同时闭嘴,妻子转身去抱她,我站在原地盯着灶台上的奶瓶消毒器,那个绿灯一闪一闪的,像在计时我们婚姻的倒计时。
冷战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等孩子终于睡着了,妻子突然说:“我们点个外卖吧,我想吃烤串。”
我们坐在茶几前的地上,中间放着一盒羊肉串、两串烤馒头片和一盒拍黄瓜,吃了十分钟谁也没说话,然后妻子咬着一口馒头片说:“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我就是……”她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消失了,我不再是我了,我是她妈妈,我以前是个设计师你知道吗,我拿了那个奖的,但是我现在跟人说话三句不离屎尿屁。”
我把羊肉串签子放下,想了很久,说:“我也觉得我不再是我了,但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以前那个我其实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羊肉串的油光,也有眼泪,然后她笑了,说:“你是不是喝大了,你没喝酒啊。”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两点,聊了很多以前从没聊过的东西——包括我们各自的恐惧、不甘心、对未来的焦虑、以及那种“我是不是一个不够好的父母”的自我怀疑,那次聊天没有解决任何实质性问题,但它把一扇关了很久的门推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点光。
很多育儿文章会告诉你“夫妻关系是家庭的定海神针”,这句话是对的,但它少说了后半句:定海神针也不是天生就有的,它是两个人用无数次的沟通、磨合甚至争吵,一锤子一锤子锻出来的。
第294天:她会爬了,世界崩塌了
在学会爬行之前,这个小家伙是一个可以“定点安放”的存在,你把她放在爬行垫上,她最多滚两圈,还在可控范围内,会爬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把她放在客厅正中间,周围用沙发靠垫围了一个圈,然后转身去厨房倒水,从厨房到客厅大概八步路,我倒了杯水,前后不超过四十秒,回来的时候,靠垫圈里空了。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我看见她——已经爬到了电视机柜旁边,正伸手去够那个插线板的线,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冲过去,水杯扔在地上,一把把她捞起来,她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哇地哭了。
我抱着她坐在地上,心跳砰砰砰的,后背全是汗,她哭了几声就停了,开始抠我衣领上的扣子,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看着她肉乎乎的小手,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而我的工作就是在她知道的代价到来之前,先替她挡住。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低处的插座都安上了安全塞,桌角全贴了防撞条,在贴防撞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大概是四五岁吧,从床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我妈抱着我跑到医院,一路跑一路哭,我当时觉得我妈好夸张,不就是摔了一下吗,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哭。
365天:一个普通早晨
生日那天我们没有大操大办,我妻子自己做了个很小很丑的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小家伙不知道生日是什么意思,她只对蜡烛的火苗感兴趣,伸手就去抓,被我们拦了三次,最后一次她急了,把蛋糕一巴掌拍塌了。
我们笑成一团,妻子举着手机录视频,我在旁边收拾残局,那个塌掉的蛋糕上还有半根蜡烛插着,孤零零地立在一堆奶油废墟里,像一个说不清是荒诞还是温馨的隐喻。
晚上,终于把小家伙哄睡之后,我和妻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那个塌蛋糕的残骸,我们懒得收,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播放着某个深夜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一口锅。
“一年了。”妻子说。
“嗯,一年了。”我说。
“感觉像是过了十年,又像是昨天的事。”
我没说话,但我懂她的意思,这一年时间的密度太大了,每一天都塞满了奶瓶、尿布、疫苗、体检、哄睡、夜醒、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颗牙,这些事一件一件叠起来,把365天压得密不透风,但当你回头看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子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得让人心慌。
小家伙的照片已经占满了我们的手机内存,从产房里那个皱巴巴的紫红色肉团,到现在这个会咯咯笑、会拍手、会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mama”和“dada”的小人,这个过程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的,但回头看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有一个变化是我自己的,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在这一年之前,我对“时间”的理解是线性的、均匀的、可以用日历和钟表度量的,但现在我知道了,时间还有一种计量方式——它可以是四十分钟一个周期的睡眠循环,可以是三小时一次的喂奶间隔,可以是出牙期那几周没完没了的烦躁,也可以是某一个下午她毫无理由地贴着你的脖子睡着了,你一动不敢动,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小时,直到肩膀完全失去知觉。
那一小时比很多一整天都长,也比很多一整天都短。
生娃365天,如果说有什么是最真实的感受,那就是:我重新学会了呼吸,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呼吸,是那种你需要重新校准自己对世界的期待的呼吸,你学会了在碎片化的时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口氧气,学会了接受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学会了在完全失去对生活的掌控之后,重新找到一种新的秩序。
那个塌掉的蛋糕还躺在茶几上,妻子已经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卖那口锅,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这种感觉很久违了——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的大脑几乎每一秒都在处理跟孩子相关的信息,从来没有真正放空过。
小床那边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没有哭,没有醒,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来自个人真实育儿经历,部分喂养和发育里程碑数据参考《美国儿科学会育儿百科》第7版及世界卫生组织婴幼儿喂养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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