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名称

一棵树的365天

去年春天,我搬进这栋房子的时候,房东指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家伙说:“这是棵白蜡树,每年都特别守时。”我当时没太明白守时是什么意思,一棵树能守什么时呢?后来我才知道,树可能是世界上最守时的生物,比我的闹钟还靠谱。

今年我决定用一整年时间,认真看看这棵树到底在忙些什么,不是那种科学观察,就是每天早上端着咖啡站在窗前瞅两眼,有时候下班回来摸摸树皮,偶尔捡几片叶子夹在书里,一年下来,我发现这棵树的故事比我想象的要丰富得多,而且奇怪的是,看着它过日子,我自己对时间的感受也变了。

春天的苏醒:你以为它是突然绿的,其实不是

三月上旬,整棵树还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碰来碰去,发出那种干巴巴的咔嗒声,邻居王大爷路过的时候说了句:“还在睡呢。”我当时心想,都三月份了怎么还睡。

到了三月中旬,变化忽然就来了,不是叶子,是芽,每个枝头顶端都鼓起了深褐色的小包,硬邦邦的,像是枝条上长出来的小疙瘩,我伸手摸了一下,表面有点黏糊糊的,回来查了查,那是树脂,保护嫩芽不被冻坏的,原来树早就醒了,只不过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先做准备,那些芽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形成了,整个冬天都在休眠,等着春天的信号。

真正让我惊讶的是,这棵树的发芽不是均匀的,朝南的那一侧,因为每天多晒两三个小时太阳,比朝北的那一侧早发芽了整整五天,你看,同一棵树上,不同部位过的都不是同一个春天,四月初,新叶终于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薄得透光,早上阳光穿过叶子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绿莹莹的光,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周末的早晨,站在树下抬头看,风吹过的时候叶片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那种声音跟夏天的完全不一样,更轻,更脆,像是叶子还不太会说话,正在练习。

四月中旬,花开了,白蜡树的花一点也不起眼,紫绿色的小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蜜蜂们注意到了,那段时间院子里的蜜蜂数量突然翻了好几倍,嗡嗡嗡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我一开始不知道它们在忙什么,后来才发现树冠里藏着成千上万朵小花,白蜡树是风媒花,主要靠风传粉,但蜜蜂还是会来采花粉,相当于在帮树做一份意外的兼职工作。

夏天的积蓄:树的工作时间表跟你想的不一样

进入五月,树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也厚实了很多,摸上去滑滑的,表面有一层蜡质,这时候的树像一个进入全速运转的工厂,白天,所有的叶子都在做同一件事:光合作用,太阳光加上水和二氧化碳,制造出糖分和氧气,这些糖分一部分输送到树根储存起来,一部分用来长新的枝叶。

但我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夏天中午最热的那两个小时,这棵树的叶子会微微耷拉下来,一开始我以为是缺水了,还特意多浇了几次,后来发现这不是缺水,而是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中午阳光太强的时候,叶片会调整角度减少受光面积,同时关闭一部分气孔减少水分蒸发,它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休息,比我强,我经常中午困得不行还硬撑着干活,但这棵树该歇就歇,毫不含糊。

六月底有几天特别热,气温到了三十七八度,我发现树底下的温度比院子中央低了将近五度,这个我后来查资料才明白,一方面是树冠遮荫,另一方面是叶子蒸腾作用在持续带走热量,相当于一台天然的空调,一台完全不用电的空调,运行起来唯一的响动就是风吹叶子的声音,那段时间我经常搬把椅子坐到树底下乘凉,感觉比屋里的风扇舒服得多,树叶过滤过的风带着一种很干净的草木味,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但闻着特别踏实。

夏天的这几个月,从外表看树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那么绿油油地站在那里,但实际上这是它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每片叶子都在满负荷工作,根系在地下也不停地吸收水分和矿物质,七月份下了几场暴雨,我亲眼看到雨水打在叶片上之后顺着叶脉流到叶尖滴下来,像是树自己在给根部浇水,一根树枝上的几十片叶子能精准地把雨水导流到同一个位置,这个设计太聪明了。

季节 主要任务 能看到的变化 看不到的变化
春季 发芽开花 嫩芽、新叶、花朵 形成层开始分裂,树液流动加速
夏季 光合作用、生长 叶片变深变厚,树冠扩大 年轮增粗,根系扩展,糖分积累
秋季 回收养分、落叶 叶片变色、掉落 养分从叶片撤回枝干和根部,芽原基形成
冬季 休眠、蓄力 光秃的枝干 细胞脱水抗冻,芽处于静止状态,等待春化信号

秋天的告别:叶子变色这件事,树想得比我们周到

九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这棵树忽然就不长新叶子了,像是按了一个开关,我当时以为是温度的关系,后来才知道主要原因是日照时长,白蜡树对日照时间特别敏感,白天短到一定程度,它就判断该准备过冬了,树没有日历,但它计算白天长度的能力比我手机上的日历还精确。

十月初,最迷人的变化开始了,叶片里的叶绿素开始分解,原本被叶绿素遮盖的类胡萝卜素露了出来,叶片开始变黄,这棵白蜡树变色特别漂亮,先是叶脉周围的绿色慢慢褪去,然后金黄色从叶缘往中间蔓延,最后整片叶子变成那种透亮的金黄色,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周,那两周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树变成了什么颜色,真的很神奇,同一棵树上的叶子变色的节奏各不相同,所以整个树冠呈现出从绿色到浅黄到金黄再到褐色的渐变,像是有人拿了调色盘在树上慢慢涂色。

我开始舍不得扫落叶了,但有个问题:叶子为什么会掉?这个过程其实很有意思,树在落叶之前,会先把叶片里有用的东西回收,包括氮、磷这些重要的营养元素,统统从叶片里抽走,储存到树枝和树干里过冬,这就像搬家之前先把值钱的东西打包运走,剩下的空壳再扔掉,叶片基部会形成一层特殊的离层细胞,像一道闸门,把叶柄和树枝之间的连接切断,等到离层完成,一阵风来叶子就落了。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刮了一阵大风,这棵树在一夜之间几乎掉光了所有叶子,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满地的金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树枝重新变得光秃秃的,天空从枝杈间露出来,这时候回头想想,从第一个芽苞鼓起到现在满地落叶,也就八个月时间。

冬天的等待:安静的表面之下藏着些什么

光秃的树枝露出来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楚这棵树的骨架结构,它有两条主干向上分叉,然后再分成几十根侧枝,侧枝再分成几百根细枝,从下面看上去,简直像一幅倒置的河流水系图,那些芽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枝头,裹着一层深褐色的鳞片,里面已经是明年春天的全部蓝图了,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在芽里面以极其压缩的形态存在着,只是暂时按了暂停键。

十二月份下了第一场雪,雪落在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整棵树忽然变成了一幅水墨画里的样子,那几天晚上特别冷,零下十度左右,我担心树会不会冻坏,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白蜡树在冬天会让细胞里的水分减少,同时增加细胞液里糖分的浓度,这样就不会结冰伤到细胞组织,它自己会制造天然的防冻液,树在冬天不是被动挨冻的,是主动把自己调整到了一个能够承受低温的状态。

一月份和二月份是最安静的,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恰恰是这棵树一年里最考验耐心的阶段,它在等,等白天的长度达到某个临界值,等地温回升到某种程度,这个过程需要持续的低温积累,园艺学上叫需冷量,如果冬天不够冷,芽反而没办法正常苏醒,所以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寒冷日子,对一棵树来说恰恰是必要的,这一点我感触特别深,有时候你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那段时间,可能恰恰是重要的准备期。

转过年来,三月的第二个星期,枝头的芽又开始变鼓了,我站在同一个位置,端着同一只杯子,看着同一棵树,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这棵树不会心急,不会焦虑,也不会因为去年夏天长得不够茂盛就自责,它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掉叶子的时候掉叶子,它的节奏没有被任何东西打乱。

这一年下来,我大概知道了房东说的“守时”是什么意思,树的守时不是盯着钟表的那种精确,而是一种很慢的、按自己步调走的准时,不管这一年天气好不好,有没有虫害,附近有没有施工,它都按自己的节奏走完这一圈,也许比去年晚了几天发芽,也许叶子提前了一个星期掉光,但大体的顺序从不颠倒,在一个什么事情都加速的时代,能有一棵按自己节奏活的树待在身边,是件挺幸运的事。

现在又到春天了,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些芽苞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尖,我端着咖啡杯子站在窗前,心想,又一轮365天要开始了。

(本文参考:Wargo, P. M. "Physiology of Trees in Different Seasons." USDA Forest Service; Pallardy, S. G. "Physiology of Woody Plants." Academic Press.)

一棵树的365天

不喜欢2

本文链接:http://www.365welcome.cn/post/2269.html

图片名称

猜你喜欢

图片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