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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黑老的365天

我和黑老的365天

去年立冬那天,我在废品站门口第一次见到黑老,他正从三轮车上往下卸旧书,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我蹲在旁边等老板找零,就多看了两眼——七十岁上下,藏蓝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扣子规规矩矩系到最上面那颗,他从纸箱里抽出一本《花草栽培入门》,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句“赠吾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书轻轻放进另一个纸箱,那个纸箱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留着。

我当时刚搬到这个老小区,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院子里什么也没种,净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建筑垃圾,我随口问他,这土能种点什么不?他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土烂了也是土,你给它点东西,它就有魂了。”

这就是黑老,一个在老旧小区住了四十年的退休中学教师,教的是生物,但我觉得他骨子里是个野生哲学家。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辆三轮车上的旧书,都是从各家各户收来的,年轻人搬家不要的老课本、单位图书室淘汰的科普读物、还有人直接当废纸卖掉的手写笔记,黑老每周去废品站转悠两趟,把觉得还能看的书捡回来,在自己那间不到六十平的房子里堆了四面墙,他老伴去世得早,儿女在外地,书就是他的室友,但他说,书堆着不读,跟关禁闭没区别,于是他开始把这些书送给小区里的孩子,条件是——读完要还回来,附一张纸条写上自己觉得最有用的一句话。

我站在他家门口看过一眼,门背后的布告栏上用图钉按着几十张纸条,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张纸条上就写了五个字:“雨水能喝吗”,黑老在那张纸条下面用红笔回了一句:“不能,烧开了才能。”

第二天下班,我看见门口台阶上放了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包菜籽,还有半袋发酵好的羊粪,用橡皮筋扎着口,塑料袋外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先养土,两周后再种。”那字迹我认得,跟“留着”纸箱上的一样。

从那天起,我和黑老的365天就正式开始了。

时间段 黑老教我的事 我实际干的事 结果
第1-30天 翻土、沤肥、认识土壤酸碱度 用试纸测了我家院子的土,ph值4.5,酸得能腌泡菜 撒了两斤草木灰,手指被铲子磨出三个水泡
第31-90天 播种间距、覆土厚度、浇水频率 菠菜种子撒太密,被黑老要求间苗,拔掉的嫩苗炒了一盘 第一次吃自己种的东西,虽然只有一小碟
第91-180天 修剪、搭架、病虫害识别 黄瓜长了白粉病,用黑老教的法子——小苏打兑水喷叶子 救回来三根黄瓜,送了一根给黑老
第181-270天 堆肥翻堆、自制酵素肥 用厨余垃圾沤了一桶液肥,臭得邻居以为我家下水道炸了 黑老说臭就对了,说明菌在干活
第271-365天 留种、越冬准备、秋播规划 收了一小包老品种番茄种子,装在信封里写上名字和日期 黑老说这个动作叫“把明年握住了”

这个过程说起来轻松,实际上一开始我连锄头和铲子的区别都分不清,黑老也不嫌烦,每天傍晚散步经过我门口,就靠在栅栏上指点几句,他的指点方式很特别——从来不直接说你这样做不对,而是提问。“你觉得番茄为什么要把腋芽掰掉?”“你观察一下这片叶子背面,能看到什么?”我被他问得没法偷懒,逼着自己去看、去查、去想,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当了一辈子老师留下的职业病,改不了了。

夏天的时候,我的黄瓜藤爬满了架子,番茄也开始挂果,黑老有天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院里,看我给菜浇水,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啥爱种东西吗?”我说不知道,他说:“种地和教书是一回事,你把种子埋下去,给它水、给它肥、给它时间,它自己就知道怎么长,你能帮的忙很有限,但你不管它,它就死了,学生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现在没学生了,就教教地,教教你。”

我当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拔草。

秋天,黑老教会了我留种,选一棵长得最壮的番茄,让果实在藤上熟透,取籽发酵晾干,装进信封,写上品种和日期,他说,超市买的种子很多是杂交的,不能留种,得找老品种,这些年他一直收集老种子,辣椒、茄子、秋葵、还有几种快没人种的本地豆角,他从屋里翻出一个小铁盒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牛皮纸信封,最早的标签写的是2011年。“这些东西比钱值钱,”他说,“钱花了就没了,种子你留着,明年还能种,后年还能种。”

我和黑老的365天

冬天来的时候,黑老住院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天一冷肺气肿就犯,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的不是水果,是一本《土壤微生物学》,书页间夹着体温计,护士来查房看见了,说老爷子你好好休息别看书了,他嘴上答应着,等护士一走,又摸出来看,我坐在旁边削苹果,他忽然说:“开春你那块地该轮作了,今年种过番茄的地方明年别种茄科的,换豆科养养地。”

我说好,他满意地点点头,把书合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绷住的话:“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数不清,但你是我教过的最大的一个。”

我说你这是在嫌我老,他笑了,笑得直咳嗽。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十二月了,地里什么都没剩,只有翻好的土,等着冬天冻一冻把虫卵冻死,月光照在那一小块地上,我突然理解了黑老那句话——土烂了也是土,你给它点东西,它就有魂了,他说的是土,但我总觉得他在说别的什么。

现在我和黑老的365天已经满了,院子里的蒜苗正绿着,是去年秋天他指导我种的越冬蒜,他说大蒜这东西最省心,种下去不用管,春天自然就长,我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它们确实在长,一天一个样。

黑老的脚还没好利索,暂时不能骑三轮车去废品站了,但他给我塞了张纸条,上面列了今年春天要买的老品种清单,让我帮他在网上找,纸条最后写了一行小字:“找到后告诉我,我给你钱。”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全买好了,就放在后备箱里,清单上最后一种叫“紫秆香葱”,是种古老的本地品种,据说味道特别浓,我打算等开春地温上来,跟他一起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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