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理旧物,从箱底翻出一本纸页发黄的《365夜故事》,红色封面上那个骑驴的老头冲我咧嘴笑着,1987年的版本,书脊都快散架了,翻开一看,主编的名字赫然印着:鲁兵,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四岁那年父亲每晚给我读的那本书,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张,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涌上来——不是怀旧那种矫情,而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大概也见过这本书,或者家里长辈给你读过,但在聊鲁兵这个人之前,我想先说说他做了一件多么“笨”的事,八十年代初,儿童读物少得可怜,鲁兵当时已经是儿童文学圈里的重要人物了——他编的《365夜》后来卖了几百万册,这个数字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但他没有走捷径,没有凑合着把一堆故事攒起来就完事,他做了一件特别“慢”的事:把每一个故事都念出声来,一遍遍地念。
这个细节我是后来从一篇老采访里看到的,鲁兵坚持认为,故事书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耳朵听的,他在编辑部里有个习惯,编好的故事必须先读给同事听,读给院子里的孩子们听,如果哪个句子读起来磕巴,哪个词孩子听了发愣,他就回去改,直到读出来像说话一样顺畅,这种近乎偏执的讲究,让《365夜》里的语言有一种独特的质感,你读出声来试试,嘴唇和舌头会觉得很舒服,句子像是自己从嘴里滑出来的。
这让我想起费曼说过的一段话——对,就是那个搞物理的费曼,他有个观点特别戳人:“如果你不能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一件事,那说明你并没有真正理解它。”鲁兵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费曼学习法的文学版本,他不堆砌成语,不炫耀文采,他把复杂的寓言、民间故事、外国童话拆解成孩子能听懂的句子,再用一种近乎口语的节奏重新组装起来,这不是降级,这是真正的消化和理解,我小时候当然不懂这些,只知道故事好听,每天晚上缠着父亲“再讲一个”,现在回头想,那种“好听”不是偶然的,是有人花了大把时间把文字的棱角磨圆了。
到底是谁在给谁讲故事
鲁兵1924年出生,浙江金华人,他这辈子干过不少事——当过老师,做过编辑,写诗,写童话,但在我看来,他最重要的身份是一个“摆渡人”,他把那些散落在中外文学里的好东西,一件件挑出来,擦干净,修整好,然后稳稳地递到孩子手上,他不创作惊天动地的原创故事,他做的是更不容易的事:让好的故事能被孩子真正接住。
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我翻了翻书架上不同版本的《365夜》,发现鲁兵选故事的标准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他不排斥“老套”的故事——《神笔马良》《雪孩子》《小马过河》这些现在看起来“不够酷”的故事,在他那里都是宝贝,他也不怕故事里有淡淡的忧伤,像《雪孩子》最后融化那段,我小时候每听必哭,但鲁兵相信儿童文学的深度,不该是刻意制造的黑暗和复杂,而应该像生活本身一样,有晴有雨,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 鲁兵的选篇标准 | 常见误区 |
| 语言适合朗读,有节奏感 | 只追求情节刺激或反转 |
| 情感真挚,不回避忧伤 | 认为儿童文学必须全程欢乐 |
| 故事内核经得起反复琢磨 | 只求一时新鲜,看过即忘 |
| 重视民间故事和经典童话的改编 | 一味求新求奇,轻视传统 |
这大概就是费曼说的,要把复杂的东西变得简单,但你得先真的懂它的复杂在哪里,鲁兵不是简单地把故事“幼稚化”,他是先理解了故事里那些关于勇气、失去、善良的内核,再找到孩子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这中间的功夫,全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在翻页声里悄悄长出来的东西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到现在还能背出《365夜》里好几个故事的开头。“从前,在大山脚下,住着一个老爷爷……”这种开头放今天肯定会被说“老套”,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就把通往故事世界的大门拧开了,鲁兵深谙这个道理:孩子们需要仪式感,需要那些熟悉的、可预测的开场白来建立安全感,然后才敢跟着故事去冒险。
我父亲大概不知道这些理论,但他做对了一件事:每天都读,不偷懒,365个夜晚,听起来浪漫,做起来是需要毅力的,有时候他加班回来累得眼皮打架,我还是会把书塞到他手里,他就靠着床头,用那种半梦半醒的声音念,念着念着,他自己先睡着了,我还醒着,就着自己认识的那几个字往下猜,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我们俩一起在故事里旅行,只不过导游中途打起了呼噜。
现在想来,那些夜晚给我的远不止是好听的故事。语言的感觉、对文字节奏的敏感、甚至某种朴素的道德直觉,都是在那些重复的朗读声里悄悄长出来的,鲁兵在书的序言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希望这本书能陪伴孩子度过每一个夜晚,让孩子的梦变得更香甜,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他自己可能意识到的还要多,他不光陪伴了孩子,他还教会了父母怎么给孩子讲故事,那种一句一句念出来的韵律,不只塑造了听故事的小孩,也在无形中教会了念书的大人,什么是好的语言,什么是温柔的陪伴。
前些天,我试着给五岁的侄子念《365夜》里的《小蝌蚪找妈妈》,那孩子从小看动画片长大,对“听故事”这件事没什么耐心,但念到“小蝌蚪游啊游,看见金鱼叫妈妈”的时候,他突然安静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忽然意识到,鲁兵选这个故事是有道理的——寻找妈妈,这是刻在孩子骨子里的牵挂,跟时代没关系,跟科技没关系,好的故事就是这样,它不跟你讲道理,它只是让你在别人的故事里,认出自己的心情。
我合上书的时候,侄子说:“再讲一个。”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鲁兵要是听到这句话,大概会笑吧,他费了那么大力气编这本书,想要的,可能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网友评论